绕过天道殿残骸那扇半掩的侧门时,屈曲差点被门槛上一截断裂的横梁绊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北面外墙根下果然停着一艘飞艇——艇身比他们之前那艘略大一号,外壳是暗沉沉的铁灰色,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几道浅浅的划痕从艇首延伸到艇尾,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的颠簸磕碰。
可整体而言,艇身完整,没有破洞,两侧的灵感翼板虽然有一侧微微歪斜,但并未折断,引擎舱的盖板紧闭着,缝隙里没有焦黑的烟熏痕迹——确实比他们那艘被劈成两半的残骸强了何止百倍。
屈曲快步上前,绕着飞艇转了一圈,伸手推了推舱门。门没锁,吱呀一声滑开了,露出内部还算齐整的座椅和操作台。他松了一口气,招呼众人赶紧登艇。
奶娘站在原地不动,双臂抱胸,满脸写着抗拒。她警惕地打量那艘铁灰色的金属壳子,仿佛那是什么会吃人的铁兽:这啥玩意儿?铁壳子?坐这玩意儿能飞?我怕它半道上散架——
奶娘!兰螓儿急得跺了跺脚,连拖带拽地把她往舱门方向推,都什么时候了,您别犟了!再不走就被堵在里面了!
奶娘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可到底还是被塞进了舱门。兰螓儿转身去搀兰蟔,把姐姐小心地扶上座椅,系好麻绳扎成的简易安全带;丘银把他那已经迷迷糊糊的老娘从背上解下来,安顿在最宽的那张座椅上,老妇人脑袋一歪便又睡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口水;星依安静地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那双冰眸透过舷窗扫了一圈外面的废墟,便收回了目光,像一只对周遭一切早已心中有数的老猫。
屈曲一屁股坐上驾驶位,双手握住灵感操纵杆。这艘飞艇的操作界面和他之前用过的那艘大同小异,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步骤,深吸一口气,将固态灵感注入引擎。
艇身猛地颤了一下,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铁兽被强行唤醒,随即舱底的灵感叶片缓缓旋转起来,推动整艘飞艇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
坐稳了!屈曲喊了一嗓子。
飞艇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贴着外墙根擦过几根焦黑的木桩,磕磕绊绊地朝上方爬升。
屈曲对这座内城的地理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通往外界的出口,只能凭着大概的直觉和镜影方才那句的叮嘱,把操纵杆往右侧扳了扳,让飞艇大致朝着背对规天道枢的方向驶去。
然后灾难开始了。
飞艇刚刚掠过第一片屋顶,屈曲便发现前方的视野被一堵高耸的灵木围墙截断了。他猛地向左打舵,飞艇侧着身子堪堪擦过围墙边缘,右侧翼板刮过墙头,刮落一片瓦片碎屑,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半塌的塔楼,斜斜地横在航道上,像一根巨大的路障拦住了去路。屈曲咬着牙猛踩灵感踏板,飞艇硬生生从塔楼倾塌的缺口处挤了过去,艇身两侧在断壁边缘刮出两道刺目的白痕,舱内一阵剧烈的颠簸,奶娘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兰螓儿死死捂住耳朵,连兰蟔都被震得睁开眼来。
公子你看着点——!兰螓儿的声音在颠簸中变了调。
“额……其实我压根不会开飞艇……”
“啊?”
屈曲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压根顾不上回话。他的眼珠子飞速转动着,在那些交错凌乱的废墟与残墙之间寻找缝隙,手中操纵杆左推右拉、上提下压,飞艇便在这片密如蛛网的残骸阵中七拐八拐地横冲直撞。
艇首撞穿了一面薄薄的木栅栏,碎木屑飞溅如雨;右翼板擦过一根倾斜的石柱,柱身应声断成两截,碎石轰隆隆地滚落下去;艇底刮过一座矮房的屋顶,将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瓦掀了个底朝天,瓦片在艇尾的灵光尾流中翻飞起舞,像一群受惊的铁灰色鸽子。
前面——前面还有——!丘银在后排扯着嗓子喊,手指死死指着前方。
屈曲定睛一看,迎面赫然是一座七层高的玲珑阁,阁身虽然已经倾斜了大半,可主体结构依然挺立着,严严实实地堵在了他们必经的航道上。两旁都是密集的建筑残骸,根本绕不过去。
屈曲只犹豫了半息,牙齿一咬,狠狠将灵感灌入引擎,飞艇的速度骤然飙升,铁灰色的艇身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笔直地朝着玲珑阁的第三层楼面撞了上去。
轰——!
木石崩裂的巨响在狭小的舱室内炸开。飞艇的艇首将玲珑阁的三层楼板撞出一个巨大的破洞,碎木、断椽、碎瓦、以及不知名的杂物裹着尘土从四面涌来,噼里啪啦地砸在飞艇外壳上。艇身剧烈震荡着从阁楼的另一侧破墙而出,带着满身的木屑和尘土,摇摇晃晃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继续往前冲去。
奶娘的尖叫声已经哑了,变成了某种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兰蟔闭着眼睛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丘银的老娘倒是一如既往地睡着,甚至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星依依旧坐在最后排,双手抱胸,稳得像一尊被焊在座椅上的瓷娃娃。
屈曲已经顾不上后面的人在干什么了。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在前方不断逼近又不断撞碎的建筑群上。
飞艇穿过一片狼藉的市集废墟,将几根孤零零伫立着的旗杆拦腰撞断;掠过一座坍塌过半的演武场,将场中央那面残破的灵鼓撞得飞了出去,鼓面在空中滚了几滚才坠入废墟之中;又擦着一排连绵不绝的灵木厢房飞过,将房顶的灵瓦掀飞了一大片,噼里啪啦地砸在艇尾。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撞毁了多少座楼阁。只感觉飞艇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引擎的轰鸣声里开始夹杂一丝不祥的杂音,灵感光晕在操纵杆的末端一跳一跳地闪烁着,那是灵感负荷即将接近极限的信号。
就在这时,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了。
那片开阔地上,残存着一片破碎的白玉地面——屈曲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白玉停机坪的遗址。虽然廊柱早已断裂破碎,可那些散落在废墟之中的白玉碎块上,依然残留着细若游丝的灵纹痕迹,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旧灯里最后几颗火星。残损的传送灵纹在碎石的断面上蜿蜒盘绕,虽然大部分已经断裂,却有极少数的几道纹路依旧保持着微弱的连接,在空气中泛着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光晕。
就是那里——!屈曲吼了一声,将操纵杆猛地向前推到底。
飞艇发出最后的、声嘶力竭的咆哮,朝着那片白玉残骸一头扎了下去。艇身撞上最大的一块廊柱底座碎片,灵感操纵杆在瞬间爆出刺目的白光——残存的传送灵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感冲击激活了,破碎的纹路强行拼合出一段极短暂、极不稳定的传送通道,一圈白色的光晕从撞击点猛然扩散开来,将整艘飞艇包裹在其中。
视野在一瞬间被白茫茫的光吞没了。
屈曲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下拽去,五脏六腑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扯了一把,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和灵感崩裂的噼啪炸响,整个天地都在旋转、扭曲、拉长。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炷香——总之当那阵令人作呕的失重感终于褪去时,眼前的白光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他们出来了。
屈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颤抖着手松开操纵杆,飞艇的引擎发出一声疲惫的呜咽,灵感光晕彻底暗淡下去,整艘艇身在惯性的作用下朝着一片荒野的方向斜斜滑去,最终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缓缓迫降下来,艇首犁出一道长长的土沟,颠簸了几下,终于停住了。
屈曲瘫在座椅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睁开。他透过前方碎裂了一半的舷窗朝外望去——外面是起伏的荒山与乱石,远处的地平线在午后灰白的阳光下延展开去,确实是内城之外的世界。
可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放松,便猛地凝住了。
丘陵之间的谷地里、山坡上、甚至几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桠上,三三两两地停着十来艘形状各异的飞艇,有的破旧,有的崭新,有的挂满了五花八门的装饰和旗帜。飞艇周围聚集着百来号人,个个穿着杂色的劲装,腰佩灵感短刃,肩上扛着麻绳和勾爪,叽叽喳喳地或站或坐,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贪婪的神色。
其中几个正用灵感望远镜朝着内城的方向张望,当他们的镜筒里映出屈曲这艘灰头土脸、从内城方向歪歪扭扭坠落的飞艇时,那几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快看!内城出来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屈曲心下一沉。
原来这些飞贼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内城动乱的消息,一个个都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了过来,盘踞在内城外围的荒野丘陵之间,等着趁乱冲进去分一杯羹。
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却先撞见了屈曲这艘从内城里头跌跌撞撞飞出来的铁灰色飞艇——在他们眼里,这艘艇上的人,一定带出了内城里的好东西。
喂——!那艘艇!停下来检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扛着一柄长柄灵斧,大步朝屈曲的飞艇走来,脸上堆着一副你跑不掉了的狞笑。
屈曲看着外面越聚越多、越靠越近的人影,只觉得刚刚才从内城的废墟里逃出来,转眼又扎进了一个更大的麻烦里。他转头看了一眼后排——奶娘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兰蟔面色煞白,连一直镇定自若的星依都微微蹙起了眉心,那双冰眸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屈曲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灵感操纵杆上。引擎虽然熄了火,但灵感回路应该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他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飞贼们,低声说了一句:坐稳,可能还得再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