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天道枢的地下入口藏在一座早已倾圮的偏殿残骸之下。屈曲一行人沿着碎裂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的时候,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那台阶曾经是通体莹白、光可鉴人的上等白玉铺就,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裂纹从最上级的踏面开始,像蛛网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到每一级台阶的边缘,有些裂口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缝隙里堆满了从上方坠落的碎石、尘土和尸体。
越往下走,台阶的完整度便越低,到后来整段整段地断裂塌陷,几人不得不互相搀扶着,在倾斜的碎石坡上一步一滑地往下挪。
当他们终于踏上规天道枢底层的地面时,屈曲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这曾是一座何等恢弘的地下穹殿。
穹顶原本应当绘满了流转的星河与天轨图纹,如今却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从破洞中漏下惨淡的天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地面——那片广袤的白玉地面曾经平整如镜,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如今却从中央向四周呈放射状碎裂开来,像有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从天穹之上猛然坠落,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了这片玉石之上,将整块平整的地面生生砸出了一个深陷的碗状凹陷。
凹陷的中心处,白玉碎裂成了最细的粉末,粉末蔓延的痕迹朝四面八方炸开,将完整的玉板撕裂成无数块参差交错的碎板,有的翘起,有的深陷,有的斜斜插在别的碎板之间,断口处露出的新鲜玉质在暗光中泛着惨白的色泽。
裂纹的末端一直延伸到穹殿四壁的墙根处,像是整座大殿的地基都被那一记重击震得松动了,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放眼望去,整座规天道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穹殿四壁曾经悬挂着记载历代天规的玉简廊柱,如今大片的玉柱从地面上倒塌,碎成满地晶莹的渣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踏在初冬的薄冰之上。
中央原本应当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圆形天道台,可此刻那天道台已经倒塌了大半,残余的台基歪斜着,台面上密密麻麻的灵纹符刻被从中劈开,断口焦黑,残余的灵感气息早散尽了,只剩下冷硬的石质和细密的裂纹。几根残存的灵灯柱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里,灯盏里的灵火早已熄灭,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垂在盏沿,偶尔被穿堂风拂动,轻轻晃一晃便又静止了。
没有人。纤涟吴公不在,吴公族的人不在,连一只活物都没有。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来回回荡,空空荡荡的,像踩进了一口巨大的空棺。
屈曲站在殿门处,怔怔地看着这片荒凉的废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茫然,再从茫然沉淀为疲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什么声音也挤不出来。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大殿空阔的穹顶下来回折返了几次才慢慢消散。
唉……事到如今,纤涟吴公也不知道在哪儿了,天律矩野方向还没摸清,飞艇毁了,传送锚点碎了,连这最后的规天道枢都扑了个空……他低声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沮丧,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整个人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去了不少力气。
身后,兰螓儿看着屈曲那副垂头丧气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她悄悄地用力挣了挣——奶娘的手还攥在她的手腕上,箍得紧紧的,像一道挣不开的铁箍。
可这一次兰螓儿用足了力气,手指一根一根地将奶娘的手指掰开,在奶娘不满的低呼声中挣脱了出来,往前快走了两步,赶到了屈曲身旁。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伸出手去,牵住了屈曲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却握得很轻、很柔,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屈曲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她,兰螓儿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垂着眼帘没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小得像猫儿在咕哝:公子……要不……叫一下那个?
屈曲愣了一下:什么?
兰螓儿的耳尖更红了,声音又小了几分,几乎细如蚊蚋:就是……叫师父他们呀……以太派不是有令牌嘛……
她说完这句便住了嘴,眼睛依旧垂着,手指却下意识地握紧了屈曲的掌心,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为自己提的这个建议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屈曲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连日来紧锁的眉心也跟着松了那么一丁点。
他反手握了握兰螓儿的手,随即松开,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以太派令牌。令牌通体呈六边形,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三原色光晕,触手温润如玉,即便在这片荒凉的废墟中也依旧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把令牌平托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对着令牌扬声喊道:喂喂喂——岑豆叶?同分异构?能听到吗?
令牌表面的灵感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片刻之后,光晕稳定下来,从令牌中心传出一个声音——却不是屈曲期待中的同分异构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也不是岑豆叶那略带沙哑的女声,而是镜影那副永远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悠然散漫的嗓音。
怎么了?灭菌?镜影的声音从令牌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灵感共振的细微杂音,像隔着一条薄薄的纱帘说话。
屈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镜影?我需要支援。我们现在困在政治宗内城里,飞艇毁了,传送锚点也碎了,连规天道枢都成了一片废墟,根本找不到出路。你能通过以太派令牌锁定一下我们现在的方位吗?
令牌那头沉默了两三息,随即传来镜影若有所思的轻嗯声。紧接着令牌表面的灵感光芒骤然亮了几分,一股细密而稳定的灵感波动从令牌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周围的环境。
屈曲知道那是镜影在利用令牌的共振效应感知他附近的方位与地貌,便乖乖地将令牌放在了脚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碎裂玉板上,退开半步,等着那边传来结果。
约莫过了十息,镜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凑合着用吧的随意:好了,灭菌。现在你往后退,绕过那座倒塌的天道台,从殿后的侧门出去,绕到北面外墙根底下,那里停着一艘飞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还能飞多远,但外壳完整、引擎没炸,依我看,凑合着能用。
屈曲眉头一挑,追问道:谁的飞艇?
镜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什么所谓的轻快:大概率是纤俎吴公的。他不是已经死了么?飞艇没了主,扔在那儿也没人收,就当是给你们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屈曲想起那个在规天道枢里被纤涟吴公斩杀的纤俎吴公,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点了点头,又想起镜影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开口应道:好,我记住了。对了——同分异构和岑豆叶呢?怎么成你在凝晖台值守了?
镜影轻轻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丁点儿无奈的埋怨:岑豆叶说她最近老是休息不好,成天睡不够,非要闹着改轮班。同分异构那家伙你知道的,什么事都是行行行随便随便,我争不过他们俩,就被推到今天来值台了。明天才轮到同分异构,你要是明天再打过来,兴许能听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腔调。
屈曲忍不住笑了一下,连日来的阴霾被这句话驱散了些许:行,我知道了。多谢了,镜影。
少废话,赶紧去找飞艇吧。我在这边盯着你们的灵感坐标,别走岔了。镜影说完,令牌表面的灵感光晕便收敛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温润沉静的墨青色。
屈曲弯腰拾起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支疲惫的队伍——兰螓儿正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背在身后,耳尖还微微泛着红;兰蟔靠在一截残柱上闭目养神,脸色比方才稍微好了一点;奶娘满脸不快地站在三丈之外,双手抱胸,用警惕的目光瞪着屈曲,显然还在气兰螓儿挣脱她去牵手的举动;丘银背着睡眼惺忪的老娘站在一侧,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白玉碎渣。
屈曲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有了力气:走吧,有飞艇了。在北面外墙根下,镜影说能用。
队伍里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松气声。丘银把背上往下滑了滑的老娘往上颠了颠,率先迈开了步子。兰螓儿小跑两步跟到屈曲身侧,悄悄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去搀姐姐了。
屈曲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实实在在地挂住了,转过身,朝着天道殿残骸后方那扇半掩的侧门走去。
破碎的白玉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脚步声里似乎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