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事房的太监捧着绿头牌退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东西六宫。
今夜,皇上没翻新人的牌子,也没去皇后的坤宁宫,而是径直去了慧妃的永和宫。
储秀宫偏殿。
屋内烛火通明,熏着名贵的瑞脑香。许清欢(许贵人)早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寝衣,脸上薄施粉黛,端坐在床沿,满心期待地等着敬事房的传召。
她是这批新人里位份最高的,又是清流世家出身,自认才貌双全。按规矩,新人入宫前三日,皇上定会翻牌子,而她,理应是第一个。
然而,等来的却是贴身丫鬟一脸难看地回禀:“主子……敬事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皇上今夜去了永和宫。”
“什么?”许清欢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团扇被捏得变形,“皇上去了慧妃那里?今日可是我们新人入宫第二天!皇上怎么能……”
她咬着下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愤。她自视甚高,本以为凭借家世和才情能一举获宠,狠狠压一压那个满身铜臭的慧妃的锐气,没想到皇上竟然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许清欢气得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拂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储秀宫正殿。
这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自然也传到了正殿宋嘉禾(宋充容)的耳朵里。
宋嘉禾正抱着还未睡熟的二公主在殿内踱步哄睡,听到隔壁偏殿传来的动静,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这又是摔杯子又是砸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储秀宫遭了贼呢。”
宋嘉禾故意拔高了声音,对着门口的宫女大声说道:“去,告诉偏殿那位,若是心里有火,别拿东西撒气。那是内务府造册的官物,摔坏了是要照价赔偿的。咱们储秀宫庙小,经不起这般折腾。”
“还有啊,让她小点声。二公主若是被惊着了,我可不管她是什么大理寺卿的女儿,照样去皇后娘娘面前告她一状!”
说完,宋嘉禾抱着二公主,笑得花枝乱颤:“哈哈,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还想跟慧妃争?”
她这番冷嘲热讽,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隔壁许清欢的心上,气得许清欢在屋里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冲过来理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坤宁宫。
皇后刚刚喝完药,正准备歇下,便听到了云舒的回禀。
“去了永和宫?”皇后靠在迎枕上,神色有些复杂。
“是。”云舒一边替皇后掖好被角,一边轻声回道,“听说敬事房那边刚递了牌子,皇上连看都没看,直接摆驾去了永和宫。”
云舒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隐忧:“娘娘,这新人才刚入宫,皇上就这般不给脸面,反而一头扎进了永和宫。奴婢冷眼瞧着,慧妃娘娘这独一份的恩宠,竟让奴婢想起了当年的珍妃。若是日子久了,她也恃宠而骄,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又要让娘娘费心?”
“你懂什么。”皇后淡淡地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拿她和珍妃比?你也太小看慧妃了。珍妃是恃宠而骄,那是蠢,以为有了恩宠便可无法无天;可慧妃不一样,她是个有脑子的,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当初也不会在千鲤池拼死救下宁儿,更不会在协理六宫时处处维护本宫的颜面。她比珍妃那个蠢货,聪明了不知多少倍。”
皇后是个聪明人,稍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至于皇上今晚的去处……这哪里是不给新人面子,分明是今日早上的请安,让皇上心里不痛快了。那许清欢今日在坤宁宫那般傲慢无礼,不知进退,这话定是传到了养心殿。皇上最厌恶后宫争斗,更何况现在前朝事忙,他哪里有心思来应付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才女’?”
皇后叹了口气,“之前苏氏和刘氏的事情刚平息不久,皇上心里怕是还厌烦着呢。如今这批新人里,看着也没几个懂事的。”
永和宫。
林知夏并没有料到今晚会有“加钟”服务。
她早早便卸了妆发,换了一身舒适柔软的月白色寝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此时正趴在暖阁的黄花梨木大案上,借着烛火,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一本从宫外淘来的《徐霞客游记》。
“主子!主子!”
王进一路小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皇上的御辇这就进门了!”
“嗯?”林知夏一愣,从游记里抬起头,“不是说这几日要翻新人的牌子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她虽然诧异,但动作却不慢。作为一名优秀的“职场打工人”,老板突然来视察,自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不过,现在重新梳妆更衣显然来不及了,而且大晚上的穿得太隆重反而显得刻意。
林知夏想了想,索性只披了一件外衫,便迎到了殿门口。
“给皇上请安。”
贺凌渊大步走进来,带进了一身初春夜晚的寒气。
看到林知夏这副家常打扮,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眉眼舒展,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怎么还没睡?”贺凌渊的手掌温热,握着她微凉的手指。
“在看书,一时忘了时辰。”林知夏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游记,“皇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今日不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贺凌渊轻哼了一声,一边解下披风递给宫女,一边有些赌气地说道:“朕不想看那些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人,看着心烦。还是你这里清净。”
林知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今天白天许清欢那番“清流言论”,确实是把这位皇帝给恶心到了。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趁机给谁上眼药,只是自然地拉着他在暖榻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既然心烦,那就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林知夏声音柔和,像是春日里的微风,“皇上饿不饿?小厨房里还炖着一盅杏仁酪,若是皇上不嫌弃,嫔妾让人端上来?”
贺凌渊喝了一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端上来吧。”他靠在软枕上,看着灯下林知夏恬静的侧脸,只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在新人入宫这种敏感时刻,他放着那些年轻貌美的新人不看,第一时间跑到永和宫来,这本身就是给了林知夏天大的面子和底气。
林知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老板给面子,那是老板的恩典;她作为下属,要做的就是提供完美的情绪价值,让老板觉得这趟来得值。
那一夜,永和宫内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诗词歌赋,只有两人围着烛火,分食一碗杏仁酪的温馨。
贺凌渊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跟林知夏讲了讲《徐霞客游记》里那座山的奇险,林知夏则在一旁适时地捧哏,气氛和谐得如同寻常夫妻。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