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坤宁宫,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药香掩盖不住的清冷。
晚膳撤下后,宫人们奉上了消食的清茶。贺凌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皇后身上。
“梓童今日辛苦了。”贺凌渊放下茶盏,看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语气中难掩愧疚,“你身子才刚好些,就要为朕操持这么大一摊子事,是朕让你受累了。”
皇后温婉一笑,脸上虽施了粉黛,却难掩眼底的青黑疲态:“为皇上分忧,替皇家开枝散叶,是臣妾的分内之事。今日殿选,虽然皇上没来,但臣妾与冯妃、慧妃妹妹一同看了,这批新人里,倒是有几个资质不错的。”
说着,她从云舒手中接过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双手呈给贺凌渊。
“这是臣妾拟定的位份和宫殿安排,请皇上过目。”
贺凌渊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神色淡淡。对于他来说,这些人不过是平衡前朝的棋子,或者是为了繁衍子嗣的工具,除了那个名字,谁住在哪里,似乎都无关紧要。
“梓童办事,朕向来放心。”贺凌渊随意翻看着,“说说看,你是怎么安排的。”
“是。”皇后微微欠身,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道,“这大理寺卿许大人的嫡女,许清欢。论家世,她是这批秀女中最高的,且许家乃清流世家,门第清贵。只是……”
皇后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是这孩子心气儿颇高,颇有几分……傲骨。臣妾想着,新人入宫,太高了容易折,太低了又显得咱们皇家轻慢了功臣之后。所以,臣妾拟封她为‘贵人’,位列从六品。”
贺凌渊点了点头:“尚可。大理寺卿刚正不阿,他女儿想必也是个直性子。贵人的位份,不高不低,刚好磨磨性子。”
“至于住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臣妾将她安排在了储秀宫的偏殿。”
贺凌渊挑眉:“储秀宫?那不是宋充容住的地方吗?”
“正是。”皇后笑道,“宋充容家世显赫,性子直爽火爆;这许贵人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把她们两个放在一处,想必能……互相照应,也能少生些事端。”
贺凌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准了。”
皇后心中微松,继续指着下一个名字:“这位江南巡盐御史之女,江柔。臣妾拟封为‘美人’,住咸福宫偏殿。”
“咸福宫?”贺凌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冯妃那里?”
“是。”皇后点头道,“今日殿选时,臣妾瞧着冯妃似乎对这位江柔颇为投缘,几次三番夸赞她温婉懂事。既然冯妃喜欢,臣妾便顺水推舟,让她们住在一处,也好让冯妃多教导教导新人。”
贺凌渊虽未见过这位江氏,不知其圆扁,但听皇后这般刻意提及,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皇后特意强调冯妃对此人的“投缘”,又顺水推舟将人塞进咸福宫,这分明是在给那个一向深藏不露的冯妃找麻烦。
既然皇后有意布局,想让咸福宫热闹热闹,他又何不成全?
“也好。”贺凌渊淡淡道,“冯妃平日里太过清净了些,添个人热闹热闹也好。”
接下来,皇后又陆续汇报了其他几人的安排。
威远将军之女卫景舒,性格爽朗,封为美人,住长春宫偏殿,和清冷文静的陆充媛作伴,倒是相得益彰。
至于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女程雨心,封为才人;地方知府之女柳如是,封为宝林。这两人家世稍逊,性子也还算沉稳,皇后便将她们安排在了承乾宫偏殿。
那是珍妃生前住过的地方,虽然人已逝,但余威尚在,且位置稍显冷清,正好适合让这些新人静心。
最后,只剩下两个位份最低的采女。
“这工部员外郎之女白薇,还有县丞之女安芊,家世低微,人看着也老实本分。”皇后指着最后两个名字,语气自然地说道,“臣妾想着,永和宫地方大,慧妃妹妹那里一直没个新人作伴,未免太冷清了些。不如将这两人安排在永和宫偏殿,一来可以给慧妃解解闷,二来……”
皇后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诚恳:“慧妃妹妹虽然聪慧能干,但毕竟年轻,有时候难免顾虑不周。这两个新人放在她眼皮子底下,也能让她学着如何管教人,将来也好为皇上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体恤慧妃,又是为了锻炼慧妃。
然而,贺凌渊听完,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起林知夏那喜静的性子,想起她在永和宫里关起门来算账、捣鼓美食的自在模样。若是塞进去两个新人,整日里晨昏定省、争风吃醋,那永和宫哪里还有半点安宁日子?
“不可。”
贺凌渊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后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皇上觉得不妥?”
“永和宫不必安排人了。”贺凌渊淡淡道,“慧妃喜静,平日里又要帮着你协理六宫,还要核对账目,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若是再塞两个人进去让她管教,反而分了她的心神。”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后,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一种维护的意味:“况且,她那性子朕知道,最是怕麻烦。这两个新人若是去了,只会给她添乱。就安排去景阳宫吧,那里空着也是空着。”
皇后看着丈夫那理所当然的护短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哪里是怕慧妃累着,分明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去打扰那个女人的清净地。在这后宫之中,哪个主位嫔妃的宫里不是塞满了低位嫔妃?这是规矩,也是制衡。可到了慧妃这里,规矩便成了“怕麻烦”。
但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意,温顺地应道:“是臣妾考虑不周了。既然皇上体恤慧妃妹妹,那便依皇上的意思,将白采女和安采女排去景阳宫偏殿。”
“嗯。”贺凌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梓童身子还没大好,早些歇息吧。”
“恭送皇上。”皇后起身行礼。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皇后才无力地跌坐回凤座上。
“娘娘……”云舒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不平,“皇上这也太偏心了!永和宫那么大,住两个采女怎么了?分明就是……”
“闭嘴。”皇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虚弱而苍凉,“皇上这是在告诉本宫,永和宫是他的禁地,除了慧妃,谁也别想插进去。”
“可是娘娘,咱们安排人在永和宫,也是为了看着点慧妃啊,免得她……”
“罢了。”皇后摆摆手,打断了云舒的话,“皇上既然护着,咱们就别去触这个霉头。反正,那两个采女也就是凑数的,翻不起什么大浪。眼下最重要的,是看看那几位‘贵客’,尤其是那个许清欢和江柔,进了这大染缸,能染出个什么颜色来。”
她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