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尖被纸张的边缘硌得微微发白。
这是贺寿递过来的,说是杨玉书还在下河时便写好了的。那时候她身子尚能支撑,自己亲笔写了,封了口,郑重交给贺寿,只说若是哪日她不在了,便交给王婉。
信纸有些发脆,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风霜。
王婉展开来,字迹是她熟悉的,娟秀里透着股韧劲。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托付周志。
信里写得坦白,说他这个人,看着城府深沉,实则骨子里是个急躁的,耳根子又软,心也软。若是哪日他急了、怒了,犯了糊涂,便先晾一晾他,莫要顶风上,过个一两日,他自己便能想明白,到时候再去说,事半功倍。
王婉看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教她怎么哄孩子。
第二件是托付周恒。杨玉书对自己儿子的评价倒是一针见血——处处都好,就是太刚正。刚正本是好事,可在这朝堂之上,太刚则易折。她请王婉多提点着些,若是做得不恰当,不必顾忌他的身份,直说便是。
这两桩事,王婉不消说都是必须去做的。
可看到第三桩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杨玉书请她劝周志,在她百年之后,立杨玉画为后。
“这是妾的私心……”信上的墨迹有些淡,却力透纸背,“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玉画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子温吞,能容得下人。若她在位,我也不必担心日后有人欺负了恒儿去。”
王婉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许久。
心情格外复杂。
她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代,嫉妒是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对于后宅的女人而言,能把男人留在自家姐妹身边,哪怕是在自己死后,那也是妥帖的“私心”。
杨玉书这一步,走得既清醒又凄凉。
王婉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最后还是沉默地站起身。
左右犹豫了半天,她决定去宫里看看杨玉画。
听说王婉要来,杨玉画提前准备了些茶歇小食。
她住的宫殿离正阳殿不远,是个僻静的院落。王婉进去时,便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块帕子,眼睛微红,看着有些虚弱。
两人坐定,寒暄了几句,这不大的女孩便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想着留在栎城陪着阿姊,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好。”杨玉画声音带着点鼻音,“可阿姊非让我跟着大部队先走,说我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我想主上带我一同去见姐姐,他又不带我,说路途颠簸,带了我要拖累速度。”
她吸了吸鼻子,神情委屈:“我就像个皮球似的,被他们踢来踢去,哪里都去不得,哪里都留不得。”
王婉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反倒淡了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温,正合心意。
犹豫了片刻,王婉放下茶盏,语气放缓:“玉画妹妹,有桩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杨玉画停住了话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这是夫人阿姊临终前留给我的信。”王婉没有遮掩,直接说道,“她在信里提了一件事,说希望你……能接替她的位置。”
杨玉画愣住了。
那个总是跟在姐姐身后、有些怯懦有些温吞的女孩,在这一刻表情凝固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羞涩或惊喜,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屋内安静了片刻。
杨玉画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冷静地分析起来。
“殿下府上,如今能说得上话的,也就苏安荣。”杨玉画的声音很轻,却条理分明,“她三十多岁了,我也三十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咱们都不年轻了。”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年轻的时候或许还想着争个什么,如今岁数上去了,斗都斗得困乏。苏安荣母家这几年得了不少好处,前些日子被收拾了几回,如今也安稳下来,不再像从前那样。”
“但是,”杨玉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婉脸上,“之后总归不可能只有这些人。主上今年四十岁,身体看着不错,应当还有漫长的年岁。这后宫若是不立正妻,凡事都压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很多事情,还是要早做准备。”
王婉微微颔首。
“所以,”杨玉画总结道,“阿姊的安排,除了私心,更多也是出于大局考虑。我毕竟是杨家女,长公子也有杨家一半的血脉,我在后位,他的太子之位总归能更加稳当些。”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权衡得极准,听得王婉心头那点复杂更甚。
她正要开口附和,却见杨玉画忽然摇了摇头。
“但是,”杨玉画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不想做。”
王婉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这帮古人怎么一个个都叛逆起来了?先是赵霁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如今连这看似最守规矩的杨玉画也跟着起哄。
“你不做?”王婉皱起眉,“那你难道想让苏安荣做吗?”
苏安荣若是做了皇后,以她母家的脾性,只怕恒儿的日子不好过。
杨玉画看着王婉震惊的模样,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后的倦怠。
“也不是让苏安荣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让王婉心头一震:
“若是能悬置,那是最好的。”
王婉怔在原地。
“悬置?”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
杨玉画看着王婉着急的模样,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并非是为了躲清静,也非是为了苏安荣。”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因为那位置,只能是阿姊的。”
王婉怔住了。
“我不想不想叫后人提起中宫之位时,忘了原本的主人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所以,最好便是悬置着吧。”
“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妹妹自然竭尽全力,但是那位置我不想越俎代庖。我想让天下人都看着,哪怕她人不在了,这位置也是她的,谁也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