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站在床尾望着她。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静静的,轻轻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周志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硬线。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的瞬间,他扶着门框,整个人陡然垮了下去。
一口血腥气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他咬着牙,肩膀剧烈地抖动,却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外面值守的侍女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主上?”
周志摆摆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无事。”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掐着掌心,脚步沉稳地往外走去。
第二日清晨,周志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清晨的冷气吸进肺里,激得他整个胸口都钝痛起来。他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也不去擦,只是抬手用力地擦了擦眼角,把那点湿意擦干。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凤印,用袖口反复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直到白色玉石的纹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整理好衣冠,他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推开了杨玉书的房门。
屋里没点灯,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像裹着一层纱。
杨玉书靠在床头,睁着眼睛。
周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眼睛很清,不再有昨夜那种浑浊的雾气。她望着他,目光清明而专注,像是穿透了这几十年的风霜雨雪,直直地望进他灵魂最深处。
——几十年的夫妻,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周志站在门口,腿像是不听使唤,过了许久,才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他想要跪下,又记起自己即将是天子,便强行撑住膝盖,僵硬地挺直了腰杆,双手捧起那枚凤印,递到杨玉书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凤印在掌心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杨氏听旨。”
周志开口,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平稳腔调,像是在朝堂上宣读诏书,“朕……朕承天命,特以此印,册封汝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钦此。”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语速也越来越快,生怕来不及似的。
杨玉书看着他。
她的眼角又添了新纹,鬓角的白发比离京时又多了些。她望着他颤抖的手,又望着他红肿的眼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臣妾……领旨谢恩。”
她轻声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
她费力地抬起手,双手虚虚地捧住那枚凤印,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又像是配合着他演这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码。
“陛下,礼成了。”
杨玉书轻声说,眼里含着笑。
周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再也撑不住那天子的架子,身子一软,半跪半趴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握住杨玉书冰凉的手,把那枚凤印死死扣在两人掌心之间。
“阿姊……”
他喊她,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是低头掉眼泪。
杨玉书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温柔下去,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重新覆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好了,别哭了。”她轻声说,“你这番来找我,京城怎么办?”
周志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是低头掉眼泪。
杨玉书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重新覆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你又给惠仪妹妹添麻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她那个人,眼下要操心的事本来就多……你还要把京城扔给她。”
周志握着她的手,眼泪糊了一脸,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摇头。
杨玉书的手指停了停,然后慢慢收紧。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平静,那平静里藏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长河入海前的最后一程,平静而深邃。
“阿弟。”
“……嗯。”
“谁都会死的。”
周志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手。他抬起头,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杨玉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做个好皇帝。”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做个好父亲。百年之后……堂堂正正下来见我。”
周志的眼泪又涌出来,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用力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嗯”,肩膀抖得整个人都跟着晃。
杨玉书的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我会一直等着。”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却一字一句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一直等着……你好好的……”
她的手渐渐停了下来,眼里的光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那枚凤印还握在她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凤凰的纹路,像是最后的一点眷恋。
周志握着她的手,不敢用力,生怕碎了,也不敢松开,生怕一松开她就彻底散了。
他就这么坐着,直到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直到她的手彻底凉下去,直到院子里响起侍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第三日清晨,栎城的城门刚开了一道缝。
周志穿着一身素缟,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很紧。
他勒着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口的侍卫看见他,连忙跪下。
周志没有回头。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望向那个他不得不回去的地方,那里有等待他的王座,有等待他的天下,有等待他继续演完的帝王戏码。
他没有回头。
只是迟缓地,沉重地,踏上了北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