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牵回学生宿舍那条小路的时候,天已经灰了。
夕阳像抹不开的旧锈迹,落在飞鸽的车架上,黑得发深。
阮时苒没急着上车,她站着打量那辆自行车——不是欣赏,是要记住它。
每一块钱,她都是咬着牙掏的,她得把这车认得清清楚楚。
宋斯年推着车,问:“先骑?”
她摇头:“你先。”
他说:“你买了一半。”
“你也买了一半。”
两个人争得很平静,却谁都不让。
很像在说:“你别先享受。”
又像说:“你先安心一点。”
最后,阮时苒一把扶上车把:“我先。”
她骑上去,脚一踩,车子稳得像要带她冲出去。
链子刚上油,轻得像风。
她骑出去两米,又突然回头:“你不上来?”
宋斯年愣了一下:“你让我跟着?”
“你不跟,我怎么骑?”
他说:“你骑,我看。”
“看什么?”
他句子断得干净:“你摔不摔。”
阮时苒想骂,但心里突然暖了一下——这个人不是怕她摔,是怕她摔了怪他。
她没再说话,踩了一圈。
风挤进衣袖,裙摆被车轮气流往后扯,有点冷,心却热。
骑到路口,她停下来,把车把往他那边推过去:“换你。”
他接过车,却没马上骑。
他调整了座位,拧了一下车铃,再踩了两下踏板——比她谨慎多了。
她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个人骑车比做题还认真。
骑出去后,他的速度慢,比她慢。
她忍不住说:“你骑这么慢?”
“护链新。”
“又不是玻璃。”
“慢磨合。”
她气笑:“自行车哪还要磨合?”
“有。”
他一本正经,像在讲课。
她想怼,却又无从下嘴,只能跟在旁边走。
走了几步,她觉得有点不对——他骑慢不是谨慎,是为了不把她甩开。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不上车,你就骑不快?”
他停下来,抬眼:“你希望我快?”
“那你希望我慢?”
两个人一句一句,像掐架,却又像互相确认步子。
她倚着栏杆,小声道:“骑快也不等于丢下我。”
“走快也不等于丢下我。”
他回一句。
这话像是把什么藏着的东西挖出来摆在光里。
她抬头看他:“你怕我被甩?”
“怕你觉得被甩。”
不是怕失去,是怕她不舒服。
不是怕她离开,是怕她心里退回去。
她第一次意识到——
他比她更小心。
不是小心追不到她,是小心伤到她。
她轻轻呼一口气:“那就一起慢点。”
“可以。”
“但以后我要学快点。”
他看了她一眼:“我等。”
等她快,也等她慢。
等她不害怕,也等她敢承担。
她终于坐到后座。
没有搂他,也没有挨太近,只是握住后座两侧的铁架。
不靠,是她的体面;不躲,是她的靠近。
刚骑出去两米,车链子忽然“咯哒”一声。
掉链——第一天。
宋斯年脸僵了半秒:“磨合。”
阮时苒憋笑:“你磨合得太慢吧?”
他下车检查,手指沾上黑油,眉头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急:
“下一次你来修。”
阮时苒愣:“为什么我修?”
“你也买了一半。”
她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得对——不是让她依赖,而是让她参与。
她蹲下来,看他复链的动作,发现他也不是多熟练。
他慢慢试,慢慢扣,像在学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忽然说:“我第一次做不好怎么办?”
“我第一次也做不好。”
她抿嘴,咬住笑意:“那谁好一点?”
“谁在意一点,就好一点。”
一句话,让她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比能力,是比在不在乎。
链子修好了,他站起身:“继续。”
她拍拍他裤脚:“油蹭到你了。”
他看了一眼,不急着擦:“那你以后记得擦。”
“我擦你裤子?”
“你擦自己,别把车弄脏。”
她愣了两秒,恍然大悟——
他不是叫她照顾他,是叫她照顾这辆车,照顾他们共同的东西。
骑回去的时候,她没有再抓铁架。
风吹得她耳朵发热,她稳稳坐着,心里一句话反复晃:
这不是一辆车,是一段生活。
不是谁送给谁,是谁跟谁一起扛着。
回宿舍前,她突然说:
“以后链子掉,我修。你帮我扶车。”
“好。”
“你不准说我笨。”
“你敢修,我不敢说。”
周三傍晚,天像被人搅乱的浆糊,灰沉沉压下来。操场稀稀落落,风顺着衣领钻进去。
阮时苒照例在教学楼门口等宋斯年。
自行车今天归她骑——这是两人约好的“换日”。
她握着车把,心里奇怪地紧张,好像不是骑车,而是要考试。
宋斯年从楼里出来,看见她站得笔直——不是端着,而是不敢乱动,怕弄坏车。
“你又紧张?”他问。
“我骑得不稳。”
“你骑得稳,我才不敢放手。”
他随口一句,却像是多少信任、又多少调侃。
她哼了一声,骑上去。前几米顺顺当当,她甚至有点飘飘然,感觉自己适应得不错。
结果拐弯时,“咔嗒——”
链子掉了。
真的掉了。
她和车一起打了个斜,幸亏她脚撑得快,不然连人带车就倒地了。
她愣着,也不说话。
宋斯年走过来,把袖子撸了一半:“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我不能一次比一次丢脸。”
“你上次没丢脸。”
“你上次也没修好。”
两个人像在吵,却谁都没生气,反而谁都想比谁更能干。
阮时苒蹲下,手指伸到链条里。油腻的铁齿像在咬她,小心一点就滑,狠一点又怕弄断。
“你别看着我。”她咬着牙。
宋斯年退开半步:“那你叫我,我再看。”
“你先闭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她对链条一通捣鼓,越弄越乱。
链条卡了个死角,她手指抖了两下,差点夹到肉。
“疼?”宋斯年听见她抽气。
“没事。”她不承认。
“让我。”他半跪下来。
她不肯让:“我再试一次。”
“你已经试三次了。”
“第三次还没完。”
他说不动她,就蹲在旁边等。
不是急着帮,而是陪着她折腾。
这种陪法,比“我替你”要深。
不干涉,也不放手。
她再扣了一下,果然扣错了。
宋斯年忽然开口:“你别把链条当敌人。”
“它能夹我,它当然是敌人。”
“它只是机械,不是故意的。”
“我不信。”
“那你把它想成你弟。”
“我弟不会夹我。”
“他会惹你。”
阮时苒愣了一下,被他说得破防,忍不住笑了:“那链子也是惹我?”
“它在等你学会怎么对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真会说话。
不是甜,是把难的事说得不丢人。
她深呼吸,把链子重新挂回齿轮,再推一次——这次,链子乖乖地上去了。
“上了!”她有点得意。
“那你记住。”宋斯年淡定。
“记住什么?”
“下次你会更快。”
她瞪他:“你怎么知道还有下次?”
“生活不是修一次就好。”
一句话砸下来,不是哲理,是现实。
阮时苒的手沾满黑油,她抬眼看他:“纸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不是纸,是布,洗过很多次,角落还有补过的针脚。
“用这个。”
“弄脏了怎么办?”
“洗。”
“那不是脏得更厉害?”
“多洗几次,就成我们的了。”
她愣了一下,没接过来。
“我们的?”
“共用的。”
他看着她,“有什么问题?”
手指上那点黑油,忽然变得……不是脏,是一种参与感。
她轻轻接过手绢。
粗布摩擦手指,黑油被擦掉。
风吹来,天突然暗了一层,下一秒——
雨点啪嗒落下来。
又冷又急。
操场开始奔跑逃散,像蚂蚁离窝。
宋斯年和阮时苒一起抬头——
雨不是毛毛,是直直砸下来的。
“走!”他说。
阮时苒刚要跨上车,雨水拍在眼皮上,迷住视线。她不敢骑,抓着车把僵住。
“我看不清路。”
“那你上来,我骑。”
她马上摇头:“你刚修完,我压得它更重,更容易掉。”
宋斯年愣了一下,看着她说出这句话。
她不是怕摔,是怕他修车修累了。
她怕给他添麻烦。
他第一次意识到——
她在靠近,也在克制,不想成为负担。
于是他没强迫。他只是把车倒过来——
把后座朝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站在前面挡雨。
“先等一会儿。”
“等多久?”
“等雨小一点。”
“那如果它不小?”
“那你给我撑伞,我骑。”
阮时苒愣住:“我没带伞。”
“那就更得等。”
她被逼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雨砸在树叶上,啪啦啪啦像很多人说悄悄话。
风吹湿她的鬓角,她忍不住挨近一点,却装作是为了挡雨。
两人肩膀挤得很近。
雨把地面打亮,倒映他们两个的影子靠在一起,模糊又真切。
雨声混着操场上的喧闹,忽然有人跑过来——
“阮时苒!”
是一个穿棕色毛衣的青年,提着大黑塑料袋当伞,冲过来,脚下滑得跟喝醉一样。
他停在她面前,把塑料袋往她头顶一罩:“快去教学楼!”
阮时苒愣了:“你怎么在这?”
青年有点喘:“我路过,看见你就过来了。你怎么在雨里等人?淋坏了怎么办——”
他说着,眼神落到宋斯年那边,看见自行车,又看到两个肩膀贴在一块。
他顿了一秒,声音小下去:“你……和他一起?”
阮时苒开口:“我们……”
宋斯年忽然接话:“一起修车。”
阮时苒心里一跳——他替她挡住解释,却没有替她宣告关系。
棕毛衣青年听得半懂,点点头,却又有点不甘:“那你先走,我送你。”
阮时苒刚要说不用,宋斯年把车扶得更稳,挡在他们之间一点。
“谢谢。”他语气淡。
“她不用走,你走吧。”
语气不重,却像放下了一道门。
青年尴尬:“我怕她淋坏。”
宋斯年:“我不怕。”
青年被这句话噎住,犹豫片刻,把塑料袋塞到阮时苒手里:“那你自己撑一下。”
他说完走了,被雨砸得身影歪着,却走得很快,好像怕自己再多停一秒。
阮时苒靠着车,握着那只塑料袋,心里乱得像被雨泡过。
她问:“你不吃醋?”
“没有理由。”
“你刚才像有。”
宋斯年轻声:“你不喜欢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比“你喜欢我吗”要更危险。
她没反驳,但也没承认。
只是轻轻问:“你为什么肯定?”
宋斯年靠着车把,风吹湿他的睫毛,他慢慢说:
“你看他的眼睛,只是礼貌;
你看我……带分寸。”
他不是夸自己,而是在说——
她在他面前,不是退,也不是扑,是克制着靠近。
这种靠近,谁都假不了。
雨变小。
细了,轻了,却没停。
宋斯年把车扶正:“我骑,你撑塑料袋。”
阮时苒没动:“我来骑。”
“你看不清。”
“你挡雨,我看路。”
他说不出反驳,因为这是分担,不是逞强。
他把塑料袋拿过来,一角留给她,一角自己抓着,用力挡住雨。
她踩上踏板,链子没掉,雨点打在鞋面上,她看着前方的路——
泥泞,有小坑,却不比未来更复杂。
骑出去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
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他们在一起——
学怎么一起承担、一起保护、一起慢慢变成同一条路上的人。
两人骑车到了阮家门口。阮宅不大,院门是竹帘,竹子打湿后有股苦味儿,混着刚煮米饭的香,让人觉得真实——所有生活都落在锅里,又落在没钱买新门的竹片上。
阮母一听响声,推开门,看到两人和一辆新车,愣了一下:“你们这是……买车了?”
话里不是惊喜,是不敢相信。
阮时苒还没开口,宋斯年先规矩地站直:“阿姨好。”
阮母看他一眼,不算冷,也不算热,只是带着谨慎:“好,好,你们先进来。”
她没问车多少钱,也没多问关系,只把那一句“好”压得小心翼翼。
吃饭时,桌上只有一碟腌菜、一盘红烧萝卜、一碗米饭,鸡汤留到明天,怕浪费。
阮母把最大的那块萝卜夹给宋斯年:“斯年,你是客人。”
“是同学。”阮时苒忍不住小声提醒。
“同学也是客。”阮母的声音没有停顿,她不是强调身份,而是在提前划线——客人可以享受,但不是自家人。
宋斯年点头:“谢谢阿姨。”
他把那块萝卜夹回锅里:“我吃一样的。”
阮母愣了一下,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不是为自己,是为女儿。
吃到一半,阮弟端着搪瓷杯进来,一看到宋斯年,眼睛亮了:“姐,他们说你买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