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依旧端坐原位,任由苏晚占据着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眉眼冷淡,无动于衷。
他不在乎她的难堪,不在乎她的体面,更不在乎这场家宴上,她被所有人看尽笑话。于他而言,她的情绪从来微不足道,她的尊严更是可以随意舍弃的东西,只要他顺心自在,一切委屈都该由她独自承受。
陆老太太看着僵持的场面,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连忙主动起身,挪了挪自己身侧的位置,柔声开口打圆场:“宁宁,来坐奶奶旁边,这里空位宽敞。”
这句话恰到好处,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僵局,也替狼狈至极的温宁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温宁微微颔首,轻声道谢,抬步从容走过去落座。
全程她眉眼平静,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局促窘迫,也没有丝毫恼恨失态。若是从前,被这般当众羞辱、刻意碾压,她定会心口酸涩,眼底泛红,忍不住委屈难过。
可经历了昨夜彻夜的煎熬、凌晨的对峙、一路的冷遇,她心里那根名为喜欢的弦,早已彻底断裂,烂得彻彻底底。
心死之后,便再无波澜。
身旁的长辈纷纷温和搭话,询问她的近况,语气和蔼,试图缓解她的尴尬。众人心里都清楚,今日之事是陆时衍做得过分,是苏晚越界逾矩,唯独温顺懂事的温宁,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过错,却承担了所有的难堪与非议。
反观另一侧,苏晚依偎在陆时衍身侧,举止亲昵,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做客的拘谨,更没有半分插足他人婚约的愧疚。她熟练地给陆时衍夹着菜品,动作自然缱绻,眼神时不时扫过温宁,带着隐晦的得意与挑衅。
陆时衍坦然接受她的殷勤,姿态松弛慵懒,甚至会低声与她耳语几句,眉眼间的温柔宠溺,是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偏爱。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成了家宴上最刺眼的风景。
席间有人看不下去,隐晦开口试探:“时衍,你和宁宁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了,定下来也好,了却长辈一桩心事。”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两人身上,等着陆时衍的答复。
这是温宁三年来,无数次悄悄期盼听到的答案。
从前的她,无数次暗自等待他主动提起婚期,期盼这场虚无的婚约能够落地成真,期盼自己日复一日的隐忍守候,能换来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
可此刻,她心境全然不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旁观。
陆时衍指尖摩挲着杯沿,眸光冷淡散漫,没有丝毫动容。他淡淡瞥了身侧安静的温宁一眼,语气随意淡漠:“不急。”
轻飘飘两个字,轻飘飘碾碎了她三年的守候。
“目前公司事务繁忙,无心顾及婚嫁之事。”他理由冠冕堂皇,句句推脱,字字疏离,将两人的婚事推得遥遥无期。
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没时间,只是不想娶。
苏晚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她轻轻挽住陆时衍的手臂,故作乖巧地柔声附和:“时衍事业心重,也是应该的。婚姻大事本就不能仓促,温宁姐这么懂事,肯定也愿意等时衍忙完的,对吧温宁姐?”
刻意的反问,带着道德绑架的意味,逼着她表态大度,逼着她继续扮演无怨无悔、默默等候的未婚妻。
换做从前,温宁定会隐忍点头,笑着附和,保全所有人的颜面,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但此刻,她只是抬眸,目光清淡地扫过苏晚明艳的脸庞,不卑不亢,声音平缓清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场所有人听清。
“不等了。”
三个字,清晰干脆,掷地有声。
瞬间,满堂寂静。
碗筷碰撞的声响骤然停歇,所有交谈声尽数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温宁。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乖巧、对陆时衍言听计从的温宁,会当众说出这句话,会主动放弃这场人人艳羡的豪门婚约。
陆时衍的身形骤然一僵,抬眸看向她,深邃的黑眸瞬间覆上一层阴翳,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悦与错愕。他死死盯着温宁平淡清冷的侧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愠怒。
他可以冷落她、忽视她、羞辱她,可以肆意践踏她的真心,却绝不允许她主动抽身,绝不允许她率先推开这段他掌控已久的关系。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瞬间冷沉刺骨,周身气压骤然降低,危险的压迫感席卷全场。
苏晚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眼底满是诧异与不敢置信,下意识攥紧了指尖。她原本以为,温宁只会一味隐忍退让,永远被困在这段婚约里,任由自己拿捏践踏,从未想过这个温顺怯懦的女人,竟然会当众反击。
温宁迎着全场震惊的目光,迎着陆时衍冰冷凌厉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缓缓侧头,看向身侧气场冷厉的男人,眼神干净通透,没有爱意,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剩极致的淡漠与疏离。
“我说,婚期不必着急,我也不用等了。”
她一字一顿,清晰笃定,声音平稳有力,不带半分赌气的任性,只有彻底释然的清醒。
“陆总事务繁忙,儿女情长本就无关紧要。这三年,我守着婚约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也从未给陆家添过半点麻烦。我的心意,我的迁就,我的等候,早已仁至义尽。”
“往后,不必再用婚约束缚彼此,你有你的偏爱,我有我的分寸。互不打扰,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一番话,落落大方,体面通透。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哭哭啼啼的抱怨,只是平静地细数自己三年的付出,坦然放下所有执念。
可越是平静坦然,越显得过往三年的她有多委屈卑微,越衬得陆时衍的薄情寡义有多荒唐刺眼。
陆老太太满眼震惊,随即化作深深的疼惜,轻轻拍着温宁的手背,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她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看透人情世故,此刻彻底明白,这孩子是真的寒了心,彻底放下了。
陆时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黑眸死死锁在温宁身上,眸底风浪翻涌,戾气丛生。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温宁,褪去了温顺卑微,褪去了隐忍迁就,一身清冷傲骨,淡然疏离,彻底跳出了他的掌控。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烦躁,心底的怒意与慌乱交织蔓延。
“温宁,你敢再说一次。”
他沉声警告,嗓音压抑冰冷,带着极致的威慑力,试图用往日的强势压制她,逼她服软回头。
可此刻的温宁,早已无所畏惧。
家人的软肋他早已要挟过,心底的爱意早已耗尽,三年的执念早已成灰。她一无所有,自然无所顾忌。
她微微勾唇,扯出一抹极淡、却彻底释然的笑意:“无需重复,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这场困住她三年的锁婚陷阱,她不愿再困,也不愿再演。
他想要的体面、规矩、听话的未婚妻,从此再也没有了。
从今日起,她温宁,挣脱牢笼,跳出陷阱,再也不为他陆时衍,耗费分毫青春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