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隘口,山下公社的灯火愈发清晰。成片火把沿着木栅栏围墙次第铺开,昏红的光晕映亮半边夜空,隔着风雪遥遥传上来暖意,可这份暖意,却难以穿透笼罩在两人生机之上的寒霜。
驮马依旧一步一顿向下走,马蹄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沉闷咯吱声响。每一次轻微震动,都像钝刀反复碾磨谢奕凰的脏腑。她半阖着眼帘,脸色白得像落满霜雪的宣纸,双手死死虚护在小腹,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落在衣襟上转瞬便冻得冰凉。
身下垫了数层兽皮干草,已经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却挡不住肉身内里的损伤。腹内那一缕胎息若断若续,好似游丝随风飘摇,明明尚有一丝微弱起伏,却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另一侧驮马,羽殇辰依旧陷在昏沉高热之中。
方才混战之中左肩旧伤二度崩裂,骨头再度错位,猎手只来得及做临时捆扎,没有条件重新正骨。滚烫的高烧已经缠上他的躯体,伤口感染的预兆已然浮现。他时而陷入死寂般的沉睡,时而被剧痛拽入混沌梦魇,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无意识地低声唤着谢奕凰的名字,后背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凝成暗红硬块,黏连在皮肉之上。
队伍里负伤的猎手也强撑着精神,弓手依旧不断扫视两侧山林。即便远离了方才厮杀的林地,谁也不敢放下戒备——那头身受重创的头狼没有毙命,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跟在暗处伺机而动。
“山下看见我们了!”一名猎手望着山谷下方高声喊道。
公社围墙之内,已经有人看见山梁上方移动的火把光点,一阵阵人声喧哗顺着晚风飘上山坡。不少青壮男子举着火把、握着长矛,纷纷涌出木寨大门,踏着积雪往山坡上迎过来。
两队人马很快汇合。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迎上来的公社族长须发皆白,看见驮马背上浑身血污的二人,老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连摆手,“快!抬回寨内主屋!早就烧热了屋子,烧好了热水!医者已经候在屋内!”
早已备好的简易木担架被抬了上来。猎手小心翼翼,先将谢奕凰从马背上挪下。
才刚离开驮马那一瞬间,一阵汹涌的坠痛猛地袭来,谢奕凰身子剧烈一颤,险些直接晕厥过去。两名妇人连忙一左一右稳稳托住她的腰臀,不敢晃动,慢慢将她安置铺着厚棉垫的担架上。
“慢,千万莫颠簸腰腹。”老医者快步凑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腕脉之上,指尖触到那虚浮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的脉搏,眉头死死拧起,神色沉重,“胎元大损,气血崩泄,凶险万分。凡药只能固血安胎,能不能留住腹中孩儿,全看姑娘自身生机能不能撑住。”
说完,老者又转身查看羽殇辰。
拆开外层浸透血冻的布条,肩头错位的骨头、后背纵横交错的爪伤、还有被火焰燎出的浅度灼伤尽数暴露在火光之下。伤口血肉外翻,部分皮肉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高热蒸腾,连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外伤无数,脏腑震伤,骨头反复错位,又有伤口发热染毒之兆。”老医者缓缓摇头,“老夫能做的,只是清创、接骨、敷药,能不能活,要看他能不能熬过今夜高热。”
人群之中气氛沉郁。
众人不敢多做耽搁,担架被稳稳抬起,一队人护着两副担架,穿过公社高高的木栅栏寨门。
寨内街巷两侧木屋窗棂透出灯火,不少公社百姓听到动静,纷纷扒着门缝往外张望。看见担架上满身血污的谢奕凰与羽殇辰,人人神色唏嘘。这二人进山本是为化解狼祸,如今活着回来,却落得这般九死一生的模样。
木屋之内,炉火烧得正旺,铜盆里沸水腾腾冒着白汽,驱散了屋内的酷寒。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与兽皮,两张木板床已经收拾妥当,铺好了干净被褥。
妇人小心翼翼将谢奕凰挪到内侧床铺,脱去外面沾满血雪的冻硬外衣。暗红血渍浸透里层裙衫,触目惊心。老医者示意侍女端来温热的止血汤药,又取来研磨好的安胎药粉。
“药汤要小口慢饮,不可大口猛灌。外部出血可以靠药敷止住,内里胎元亏耗,凡间药材药力有限,只能缓缓固护,无法根治。”
谢奕凰靠在软垫之上,浑身酸软无力,接过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吞咽苦涩药汁。汤药入腹,只带来一丝微弱暖意,却填补不了灵泉消失之后,肉身与胎元巨大的亏空。
她闭上眼向内凝神感知,腹中那一缕胎息依旧微弱,没有断绝,却也不见半分好转。
另一边的床榻,处理羽殇辰的伤势更加凶险。
屋内几个青壮年男子上前,按住陷入高热呓语的羽殇辰。老医者要将再度错位的左肩重新正骨归位。没有麻药,只有一小壶烈酒,用来消毒,也权作一点点麻痹之用。
烈酒泼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羽殇辰在昏迷之中也猛地浑身剧烈抽搐,闷痛的呻吟从喉间溢出,额头上冷汗如雨一般滚落,牙关死死咬着一块布巾,布巾几乎要被他咬碎。
“按住!不可让他挣扎!骨头再不归位,这条臂膀就要彻底废了!”
“咔嚓——”
骨头复位的闷响在屋内响起。
羽殇辰浑身猛地绷紧,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暗红血沫从嘴角淌出来,随即彻底昏死过去,再也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
老医者额头也渗出一层薄汗,连忙快速清创,清洗后背爪伤,剔除被火烧焦的坏死皮肉,厚厚敷上解毒生肌的药膏,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新的木板夹板牢牢固定住左肩。
做完这一切,老者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灼手。
“高热还在往上走。熬得过今夜,便有一线生机;熬不过去……”老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把降温的冷布,轮番敷在他额头。夜里轮流守夜,一旦气息衰败,立刻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