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头来不及撤退的恶狼中箭倒地,发出最后的悲鸣。剩下的野狼再也不敢恋战,纷纷掉头,仓皇逃窜进漆黑幽深的山林,四下溃散,只留下雪地之上遍地狼尸与斑斑血迹。
战场瞬间安静大半,只剩下风雪呼啸,还有头狼粗重痛苦的喘息。
它没有倒下,拖着被烈火灼烧、遍体箭伤的残破身躯,不甘心地最后长嗥一声。那一声嚎叫不复之前的狂妄,满是挫败与刻骨的记恨。随后,它调转庞大的身躯,一瘸一拐,踉跄着钻入密林的阴影深处,消失在沉沉黑暗之中。
它还活着。
却已经无力再继续今夜的追杀。
危机暂时褪去。
紧绷的厮杀氛围骤然消散,羽殇辰握着短猎刀的手一松,哐当一声,猎刀坠落在积雪岩石之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千疮百孔的凡躯,身体一晃,直直向着雪地栽倒。
“殇辰!”谢奕凰眼见他倒下,心口骤然一紧,不顾腹中翻涌的剧痛,想要倾身下去,身子刚一动,一股强烈的眩晕便席卷上来,眼前一黑,险些直接从驮马滚落。
两名猎手快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接住坠落的羽殇辰。他浑身血肉模糊,外衣几乎被撕成碎条,左肩骨头再度错位,后背灼烧、爪咬、刀伤层层叠加,呼吸微弱又浅促,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唯有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呢喃着“奕凰”二字。
“快!拿伤药!”猎手头领快步赶来,面色凝重无比,伸手探向羽殇辰的颈动脉,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却尚且存续的脉搏,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有气息!但是伤势太重,不能再在此地耽搁!”
照料谢奕凰的妇人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用厚厚的兽皮将她裹得更严实,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脉象虚浮,下体出血未止,腹中胎息微弱,再经不起半点颠簸。可此地不宜久留,那头头狼并未身死,说不定还会去而复返。”
远处的山林,再没有大规模狼嚎响起,只有零星几声极远的狼嗥隐隐飘来,那是溃散的余狼在远处游荡。
火障已经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几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雪之中忽明忽暗。雪地之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具野狼尸体,鲜血融雪,冻成一块块暗红的冰壳。断后的猎手之中也有两人负伤,胳膊大腿被狼爪撕出血口,正由同伴匆忙包扎。
猎手头领环顾四周漆黑的山林,又看向隘口那道近在咫尺的黑影,咬牙沉声开口:“隘口就在前方,已经不远。我们调整驮马,垫上所有能找到的兽皮干草,走得再慢,也要翻过这道山梁。只要抵达山梁另外一边,距离公社聚居地便不足半个时辰路程,那边还有公社留守的壮丁接应。”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所有人身上的兽皮褥子,多余的披风,全都解下来,一层层厚厚铺在两匹驮马马背,垫出柔软厚实的缓冲。绳索重新仔细捆扎固定,尽可能消解马蹄起落带来的晃动。负伤的猎手被安排到队伍中央,尚能作战的弓手与刀手分列队伍前后左右,保持警戒,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周遭的密林阴影。
谢奕凰半靠在马背上,寒意穿透层层兽皮侵入骨头。她闭着眼,一遍一遍向内感知腹中。那一缕胎息还没有断绝,如同狂风残烛,明明还燃着,下一刻仿佛就会彻底归于死寂。方才驮马受惊人立而起那一下重创,几乎夺走孩子全部生机。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另一匹驮马。
羽殇辰已经被小心安置上去,错位的胳膊被猎手临时用布条和木板勉强捆束,伤口敷上金疮药,厚厚的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水洇红。他陷入昏沉,偶尔会因为伤口的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
“把火把都聚拢,不要分散。”谢奕凰声音虚弱,缓缓开口,“分出两个人,每隔片刻便朝着两侧山林投掷燃烧的松脂火把,震慑潜藏的野狼,提防头狼偷袭。那头狼吃了大亏,却记恨极深,保不齐会独自伺机偷袭。”
猎手头领立刻依言照办。
队伍再度启程。
这一次,驮马脚步放得极缓极慢,几乎是一步一顿,缓缓向着矮山梁隘口挪动。风雪依旧漫天飞舞,大片雪花落在火把之上,被灼热的火焰瞬间消融。数支火把聚拢在一起,照亮身前一小片皑皑雪地。
林间时不时被掷入燃烧的松脂火把,火球坠进树丛,噼啪引燃枯枝,短暂照亮密林深处,却再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庞大灰黑色身影,也再没有听见头狼那标志性的低沉长嗥。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它没有彻底离开这片大山。
它身负火烧、刀砍、箭射的重伤,躲在山林暗处舔舐伤口,仇恨已经深深扎根。今夜它败退逃走,可只要它还活着,山中的狼祸,就永远不会真正终结。
一路煎熬跋涉,不知过了多久。
脚下的地势缓缓抬升,凛冽山风迎面吹来,终于,一行人踏上了矮山梁的隘口。
翻过隘口,远方山谷底下,遥遥望见一片星星点点跳动的灯火。那是公社聚居地,留守的族人察觉到山林方向传来的狼嚎,提前点燃了无数火把,在夜色之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是公社!我们到了!”队伍之中有猎手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欢呼。
紧绷许久的心神稍稍松弛,不少猎手疲惫地呼出一口白气,吐出的气息在寒夜化作团团白雾。
可马背上的谢奕凰,却忽然感觉腹内一阵一阵冰冷的虚软席卷全身,那一缕苦苦维系的胎息,又淡了一分。
磨难,依旧尚未落幕。纵然暂时摆脱狼群追杀,回到人间聚居之地,凡俗的医药,能否护住腹中岌岌可危的孩儿?满身重创的羽殇辰,能不能熬过这一夜的生死难关?还有躲在大山深处,怀恨未死的那头头狼,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一把尚未落下的屠刀。
驮马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向着山下那片灯火,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