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仕杰将她护的那样好,在陈家的森严规矩下都不曾逆了她的性情,而当时的他,只是个连生母护不住丧家犬。
怎么敢为了一己之私,让她踏进李家这样的龙潭虎穴。
不敢的。
又一次回顾那些卑懦,自怯,又包含酸楚隐忍的过往。
李越礼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我从未羡慕过谁,只有赵仕杰。”
不是羡慕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而是羡慕他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未婚妻。
后来,他们顺利成婚,而他外放离京。
后来,他听说她难产血崩,缠绵病榻的消息。
还听说她撑着病体,挑选母族姑娘,欲给赵仕杰做续弦。
续!弦!
李越礼惊怒交加,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隐忍克制到底对不对。
再后来,他回了京城,听见她亲口道出想要和离的话语。
这是李越礼做梦都不敢想过的转折。
他深压心底的情意,竟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陈敏柔静静听着,等他说完,神情复杂极了;“我还是不能理解。”
虽成婚多年,称得上过来人,但她只有一段感情经验。
那是从记事起就订下的婚约,知道对方是自己未来夫婿。
她的情窦初开是赵仕杰,也只能是赵仕杰。
感情投入的理所应当,爱的很是脚踏实地。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一波三折,也没有机会去品尝其他爱的滋味。
所以此刻,她不是很理解李越礼传递过来的情意。
她眉头微蹙:“你这个年纪尚未娶妻,也是因为我?”
李越礼嗯了声,轻声解释:“因我生母之故,我对感情会慎重些,不愿勉强自己,也不想误了旁人终身。”
若不喜欢,娶进门来将就着过日子,于人于己都是折磨。
他也做不到同他父亲一般,只为了满足自己肉体之欢,后院妻妾成群,看她们为了斗个头破血流。
“我了解我自己,”李越礼道:“若你活着,跟赵仕杰继续恩爱美满下去,随着年岁渐长,我或许会慢慢放下,日后遇上合适的姑娘,也许会下聘娶妻,但你死了…我放不下的。”
他会懊悔。
往后余生都会懊悔。
既然嫁给赵仕杰的下场也是红颜薄命,那他当年为什么不做一回小人,使劲手段将她谋夺入怀,自己来护着。
至少,他绝不会舍得让她一再赌命生产。
他眼神温柔,字字诚恳。
陈敏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他对自己的感情怎么会浓郁至此,但她有些信了。
对上那双温柔深邃的目光,她仓促别开脸,不知该说什么。
李越礼道:“别有压力,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愿意的。”
她说想和离,他就帮她和离。
让赵仕杰答应和离的办法不多,他用了最利落的一种。
虽先自损八百,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她又说要在赵仕杰面前做戏,让对方死心,他也答应做戏。
这些种种,都是他愿意的。
且,他有不少私心。
谈话进行到这里,都有了几分情意绵绵。
陈敏柔深感不对,在他还要张口时,忙打断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她下逐客令,不想再聊下去,李越礼只能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道:“我明日再来。”
陈敏柔欲回绝,就听他又道:“不是说要让赵仕杰彻底死心,答应跟你和离吗?那就听我的。”
…………
另一边,书房后院,正房。
夜风顺着窗柩徐徐入内,将轻纱罩着的烛火吹动。
光影摇曳,榻上沉睡的女子腹部微微隆起,孕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已是春末夏初时节,即便是夜晚,也不会太凉,她一双手臂均在被褥外,一手随意搭着,一手则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画面安静祥和。
但很快,这份安静被打破。
崔令窈只觉一阵失重感传来,整个人就像被生拉硬拽着进了某个容器。
这感觉于她来说其实已经不算陌生,但还是有些难受。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垂落的绯色床幔,层层叠叠,遮挡了大部分视线,看不见房内其他陈设。
但只这,就足够让崔令窈分辨自己身处何地了。
这套床褥,是她怀孕后亲自挑选的。
跟那人的自成一派的硬汉风反差极大。
——她回来了。
十天时间,她终于再次回到这具身体里。
崔令窈怔怔看着帐顶朵朵栩栩如生的石榴花,脑中是那双猩红刺目,满含绝望的眼睛。
那个世界最后的辞别画面过于惨烈,以至于她迟迟挥之不去。
她就这么走了,他会如何呢?
痛苦肯定是有的。
那痛苦过后,是不是能振作起来……?
崔令窈眼睫轻轻颤了颤,苦笑出声。
何必自欺欺人呢。
答案她一早就知道了啊,不是刻在史书上了吗。
无妻无妾,无嗣而终,三十余岁便驾崩。
——孤寡一生,是他的宿命。
泪水夺眶而出,房内没有旁人,崔令窈却还是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帘,压抑的哭着。
突然,庭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见过殿下。”梅姑声音了进来。
崔令窈呼吸一滞,赶忙抬起袖子飞快拭干眼泪。
下一瞬,房门被重重推开。
脚步声片刻没停,疾步绕过屏风到了面前。
床幔被撩起。
四目相对。
一张熟悉的脸引入眼帘。
短短十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形容枯槁憔悴。
崔令窈唇颤了颤,嗫喏道:“我…我回来了。”
说着,她撑着床榻就要起来,谢晋白立在床边,垂眸一瞬不瞬看着,直到她坐起身,垂落身侧的手臂才动了动,握住她的肩头。
“一醒来就哭?”他问。
他嗓音嘶哑的厉害。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试图忍住满腔酸涩,可翻涌的情绪哪里是她能轻易压住的。
随着他的话落下,才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夺眶而出。
这一回,她没再压抑,直接痛哭出声。
谢晋白眼底闪过浓郁暗色,但崔令窈没看见,她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腰腹,闷闷哭着。
泪水很快浸透衣衫,谢晋白脊背僵硬,握住她肩头的手紧了又紧,心头那股子邪火直冲颅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