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是谁,赵仕杰当然听得出来。
他道:“事在人为。”
死去的妻子,隔着一个世界,重新出现在眼前,似乎还拥有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
这么怪异玄乎的事都经历过,对于赵仕杰来说,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至于他和王璇儿?
赵仕杰双眸微眯,细细回想当日崔令窈所说的一切。
…………
另一个世界。
光镜消失的瞬间,谢晋白一刻也没多留,转身就下了高台,疾步离开。
陈敏柔想也不想,就要跟上去,手腕被握住。
李越礼提醒道:“此情此境,殿下只怕不乐意被人打搅。”
在太子府上住着,不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就连刘榕和李勇等亲卫们,都不敢寸步不离的跟在后头呢。
此言有理。
闻言,陈敏柔虽还是挂念崔令窈有没有顺利醒过来,但脚步到底放慢了下来。
李越礼同她并肩走着。
此时夜色已深,皎洁圆月也躲进了云层,只有长廊上隔着十余丈一盏的灯笼提供的光亮。
有些昏暗。
影子被拉的很长。
他们并肩而行,走动间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李越礼默默看了会儿,开口道:“今夜之事,叫我大吃一惊。”
两个世界通过光镜对峙的一幕,颠覆了他生平所有认知。
陈敏柔没有说话。
她正被那些脑海中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弄的心烦意乱,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李越礼等了会儿,见她没有诉说的欲望,顿了顿,又主动道:“太子妃方才说,那个世界正是你梦中所见的世界。”
这是陈述句。
没有问她信不信。
已经笃定了,那就是真的。
他聒噪不休,陈敏柔蹙眉:“是又如何?”
既然已经亲眼撞破,何须多问?
如何…
李越礼停下脚步站定,垂眸看着她,道:“这说明他日后确实会娶王璇儿,是他先辜负你,于此,你再无需对他留有旧情,愧疚不安。”
这么直白的挑拨,叫陈敏柔一噎,实在没忍住:“你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李越礼嗯了声,很是坦然道:“我心悦你,确实打心底里巴望着你们和离,也知道这不太君子,但既有机会,我不想错过。”
心上人早早成婚,夫妻多年恩爱,他本来也死心了的。
但这次回京,住进赵家后发现并非如此。
她过得不太好。
和夫君感情也不似他以为的恩爱不移。
甚至,亲口对他说,想要和离。
李越礼自诩自己不是圣人,有私心不为过。
既然她想和离,那他为何不能为自己谋算一番?
他说,心悦。
虽然窗户纸已经捅的不能再破,但面对如此直白的表露心意,陈敏柔面色还是一僵。
李越礼笑了笑,“不信吗?”
陈敏柔哪里愿意同他聊这个。
她浑身不自在,抬脚就要走,被他喊住。
“打个赌吧,”男人清润的声音自后传来:“那个世界的赵仕杰在你死后另娶王璇儿,我赌自己终身不娶。”
终、身、不、娶。
陈敏柔脚步一顿,赫然回头。
李越礼冲她微微一笑:“太子妃既然去了那个世界,你不妨向她求证,我是否娶妻。”
“……”陈敏柔僵立几息,唇动了动:“她也无法确定。”
赵仕杰自己才刚刚丧妻不久,还未娶王璇儿进门,以此算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余岁,怎么确定能终身不娶?
“不急,”李越礼并不执拗,语气云淡风轻:“说不准还有机缘证实。”
他如此笃定自己不会娶妻生子。
陈敏柔神色复杂:“你到底心悦我什么。”
她确信自己从前不曾跟他有过感情牵扯。
更没有过任何逾礼之举。
赵仕杰在鹿鸣书院读书的那两年,她是那儿的常客,或许同他有过一些交集,但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深陷到,为自己终身不娶的程度。
李越礼看着她,斟酌了下用词,道:“你酿的酒很好喝。”
“……什么?”
陈敏柔瞪圆了眼,“这算什么理由。”
李越礼只能补充:“鹿鸣书院有一片桃林,那年我丧母,重孝在身,独居桃林小筑,你抱着两坛子酒闯了进来,埋在树下…”
言至此处,他有些不自在的抿唇,道:“当时,我不知你是赵仕杰未婚妻,以为你是哪位师长的女儿,……偷偷挖出来喝了。”
“所以呢?”陈敏柔难以理解:“我酒里又没下蛊。”
并且,她酿的酒,实在称不上好喝。
怎么就让他……
李越礼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即将参加殿试前,生母猝然而亡,死因蹊跷。
重孝三年,他离开李家,进了鹿鸣书院,住在桃林小筑。
那是李越礼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周身死气沉沉,终日浑浑噩噩,恨不能如那些人所愿,就此一蹶不振。
可就是那样的时间段,一袭粉裙的小姑娘,生生闯进他的视野。
她鲜活灵动,生机勃勃,比春光还要明媚。
如一道春雷,劈开他几乎已经枯寂的心湖。
人总是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死气沉沉的他渴慕她身上蓬勃的生机。
灰暗的世界被注入了色彩,李越礼觉得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开始振作。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有未婚夫,生出过妄想。
妄想自己能将她这道光彩纳入怀里,妥善珍藏,终身拥有。
但很快他知道了。
那两年,无数次的诗会上,她就伴在赵仕杰身侧,笑意嫣然,明媚张扬。
陈氏一族诗书传家,教养出来的嫡长女该是熟读女学循规蹈矩的闺秀典范,不该是这么个…性子。
但她有未婚夫。
赵仕杰这个未婚夫做的很好,待她温柔纵宠,呵护备至,看她的眼神,是满到要溢出来的情意。
是赵仕杰日复一日,将她纵成了他看见的模样。
——让他一眼万年,怦然心动的鲜活生机,是被她小竹马用心浇灌出来的。
李越礼目睹了他们的两情相悦,见证了他们的感情有多好,自觉收敛了破土而出,迎风猛涨的情意,死死压抑着试图谋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