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单人牢房。
阴暗,狭小,角落摆了张几块木头拼接的床,寒冬腊月,上头只铺了一层干草作为褥子,除此之外,就是一床薄薄的看不清颜色的被子。
一眼看过去,很是凄凉。
出身富贵,养尊处优多年,所吃过最大苦头就是生孩子的陈敏柔哪里见过这场面。
这会儿,她神色微惊,隔着一道牢门,看着端坐床榻的男人。
听见脚步声,李越礼也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元宵太子府上一别,两人再次见面,成了如此境遇。
怔然间,陈敏柔只觉手腕一紧。
赵仕杰的声音不冷不热;“我还活着呢。”
“……”陈敏柔默然无语。
身后随从自狱卒手中拿过钥匙开了门,便退至一旁。
整个地牢,只有他们四个。
赵仕杰牵着人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监牢内,略显紧迫。
里面,李越礼缓缓坐直了身子。
事已至此,他也没再遮掩,目光明晃晃落在陈敏柔身上。
那眼神灼热到叫陈敏柔心惊肉跳。
赵仕杰眸光一寒,自侍从手中夺过长鞭,抬臂迎面甩下。
李越礼偏头避了避,鞭子落在他的肩上。
‘啪!’地一声闷响。
轻薄的囚衣破了道巨大的口子,里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鞭子是刑部特制,上头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随意一鞭子下去,便伤可见骨。
遑论赵仕杰还没收着力道。
光看着都疼。
陈敏柔吓的身体一颤,掩唇快要溢出口的惊呼。
赵仕杰瞥了她一眼,冷笑了声,再次扬鞭落下。
一连三鞭,李越礼生生受了。
每一鞭子都用尽全力,倒刺刮下的血肉,四处横飞。
第四鞭落下时,李越礼侧身避开。
他似乎还有伤在身,避让的动作略微有些僵硬。
素来气定神闲的男人,这会儿,狼狈到让人不忍直视。
陈敏柔想开口劝一两句,又怕火上浇油,便只别开脸。
但仅仅只是别开脸,也碍了赵仕杰的眼。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道:“证明给我看。”
“……”陈敏柔一怔,有些不解。
“你不是说一切都是他贸然唐突吗?现在,这个卑劣小人就在你面前,证明给我看,你的话是真的,”
他将长鞭塞进她手中,冷声道:“先打他十鞭。”
鞭子不算重,陈敏柔却险些拿不稳。
实在是李越礼这会儿看着太凄惨了……
一身白色囚衣布满了鞭痕,血肉模糊沾在上头,隐隐能看见里头的白骨。
天气这样冷,地牢又是一片阴寒,肮脏不堪,连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若不及时延医用药,说不准就会危及性命。
再打十鞭下去,只会愈发凶多吉少。
——这是想要他的命?
还让她亲自动手?
陈敏柔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闺阁时期自在无忧,出嫁后也没有后宅斗争,偶尔惩处奴仆,也不过罚上一月例银了事,手中没有沾过半点血,就连围场打猎,她都不曾射杀过猎物。
何况是亲自杀人。
她手都在发抖,无论如何都扬不下鞭子。
僵持几息,发颤的指骨一松,不算沉重的长鞭自掌心滑落,跌落在地。
她唇动了动:“十鞭,他会死的。”
会死的。
话落,一直低垂眼睫的李越礼掀眸看来。
他面唇惨白,因为疼痛,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没了素日里的清隽端方,浑身上下都透着狼狈。
像尊高高在上不可轻易赏玩的玉器,一朝碎了。
却还……
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她,竭力稳住因疼痛而不稳的呼吸,发白的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
他昨日入狱,就被赵仕杰审了一夜,不知受了些什么刑,方才挨了三道可透骨的鞭伤,现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定定看着她。
眼底的情绪,浓郁到能将人吸进去。
陈敏柔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品出心头的滋味,就听身侧男人冷笑了声。
“要的就是他死!”
赵仕杰倏然抬腿,对着榻上就是一脚。
正中李越礼肩头,直接将人踹下了床,跌落在地上。
“非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是不是找死?”
找死,赵仕杰太乐意成全。
他一脚踩在李越礼肩胛骨上,眼神冰冷:“朋友妻不可戏,你也算是个人?”
那处,刚刚挨了一道鞭子,这会儿被踩着伤口重重碾压,鲜血染红了那双白底皂靴。
强忍疼意的闷哼声响起。
听的陈敏柔脊背生寒。
“收手吧!”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赵仕杰的手臂,“他是殿下的人,你滥用私刑已是大罪,难不成真要杀了他吗?”
谢晋白收拾李家,都专门绕过,特意赦免的人,必定是打算好好重用的。
放刑部大牢,也只为了保全他忠义双全的名声。
如此煞费苦心,可以说朝中无二。
若死在这里。
赵仕杰作为刑部尚书,第一个就要被问责。
私设刑罚,谋害朝廷命官。
就连赵国公府只怕都扛不住这样的罪责。
“我保证再也不会同他见面,往后余生时时刻刻注意分寸,你不是要离京吗,”陈敏柔连声劝道:“我们离京,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去,别再动手了。”
之前,他提及离京,她不肯应允,这会儿倒是干净利落的点了头。
赵仕杰心底愈发的恨。
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人锁进怀里,“是舍不得他遭罪,还是真为了我担心?”
“当然是为了你!”陈敏柔想也不想道:“你要冷静一点,不要逞一时之气,他若死了,殿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很有道理。
劝诫气头上的夫君冷静,本就是妻子的职责。
尤其,她此刻还乖顺的任由他抱在怀中,一眼都没看被他踩在脚底的男人。
他和李越礼,她更在意的是他。
心底的绞痛略缓了缓,赵仕杰深吸口气,道:“你还没有证明给我看。”
见他还是坚持让她‘证明’,陈敏柔眉头紧蹙:“他不能再挨鞭子了。”
就现在都没几口活气,一鞭子下去,人万一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