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此时将将睡醒,洁了面,正准备梳头,近日来昼夜颠倒,劳心费神的熬着,好容易睡了个囫囵觉,睡醒后人还有些昏沉,恹恹的耷拉着眼皮,对着镜子,思绪游离了许久。
刚一拿起梳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她耳尖一动,侧首辨了须臾,大概知道了来的是谁,话声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紧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贯的轻缓从容,在门外站定。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阿棠放下梳子,走过去拉开门,清风徐来,撩起她披散着的长发,发丝光滑如缎,乌黑油亮,更称得她唇如朱,面如雪。
她未施粉黛。
一双眼清润透亮,朝他望来时,顾绥眸光微凝,乍然想到什么,不着痕迹地一挪步,将她整个人都挡住。
日光从背后铺洒下来,她站在他的影子里。
严丝合缝,完完整整的与他融为一体,顾绥凝定的看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勾了下,“怎么这副模样来开门?你若不便,我可以等着。”
“没什么不便。”
她穿戴妥当,也就是没来得及梳头罢了。
平常这个时候他都在忙,断不会来找她,阿棠疑惑问道:“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嗯。”
顾绥言简意赅地表明来意,阿棠听到后面,眉头不自觉蹙了下,很快展开,“你等我一会。”
她撂下这句,转身回了屋。
顾绥应了声好,背过身,负手站在廊下,朝外面看去,花树葳蕤的光景中,那人安静的站在远处,竟然还没有离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华泽无声的笑了下。
顾绥不为所动。
“我好了。”
阿棠随手绾了个发髻走出来,刚跨出门槛,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华泽,华泽看到她,霎时眉眼含笑,遥遥颔首一礼。
等阿棠和顾绥走近,他笑道:“我本来着人买了些吃的,想邀阿棠姑娘赏脸一用,没成想你有事在身,也是不巧。”
“多谢公子好意。”
阿棠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顾绥眸光微动,刚要出声,华泽便笑着捏了扇,“是我冒昧打扰,姑娘不怪就好,你有事便先去忙,我们……来日方长。”
“告辞了。”
阿棠率先离开。
顾绥与华泽擦肩而过时,华泽含笑点头,顾绥疏离而冷淡的一颔首,算是还礼,旋即走远。
等两人消失在视野中后,丹漆回想起顾绥最后那一眼,心中微微发怵,敛容低道:“公子,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厉,又对我们很是提防,我们这般凑上去……会不会惹他不满?”
“我不是为他而来,不必在意。”
华泽语气淡淡,丹漆心道,就因为不是为他而来,所以才更让人不安,丹阳一面后,公子对这位阿棠姑娘的态度就很奇怪,汝南再见,情绪波动明显比以往更甚。
王后一直希望公子能找个女子相伴。
为华氏开枝散叶。
但若这人是大乾的,还与绣衣卫牵扯莫名,那便不知是好是坏了,如今南越与大乾关系微妙,彼此多有试探,他们此时入境本就有风险在,若和绣衣卫纠缠不清……
那真是自找麻烦。
这些话丹漆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不敢同华泽说,华泽显然也不在意他的想法,“你说……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丹漆一愣,认真思索起来,“听客栈的人说,他们同进同出,甚是亲密。”
“甚是亲密……”
华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禁一哂,丹漆看不懂他的意思,只好沉默,华泽静立片刻,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那些东西……赏你了。”
“多谢公子。”
丹漆拎着满手的点心和甜酒,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阿棠和顾绥出了客栈,各自上马,朝着城东赶去,风在耳畔刮过,掀起一些碎发,阿棠抬手抹了把,对旁边问:“枕溪怎么没跟着你。”
“他有事去办。”
顾绥习惯性地应完,思索了会,补充道:“牢里审出了一些消息,劫囚那日,还有第三方浑水摸鱼,对方擅使暗器,我让他找三娘去查一查线索。”
验尸啊。
这件事的确没人比三娘更专业。
阿棠正想着,突然听到顾绥问:“你与那位华公子何时见的?”
“就昨日。”
阿棠随意答道:“我们从赵府回来遇上的,说是刚到此地,怎么了?他有问题?”
“那倒没有。”
顾绥攥着马缰的手紧了下,淡道:“就是觉得接连相遇,有点意思。”
“你怀疑他?”
阿棠侧首看他。
仔细算来,军械案和南越相关,此人又是南越皇室中人,身份极贵,丹阳城相遇,汝南城重逢,所至之处,皆是刀锋所指。
的确有怀疑的理由。
“只是若他身在局中,此时隐藏尚且不及,追着你跑……是不是太……疯了?”
“反正先留心些吧。”
“好。”
顾绥应完,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两眼,少女策马而行,衣袂翻飞,似是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不由得苦笑。
其实他刚才是想说,接连相遇,华泽像是追着他们来的,更准确的说,是追着她来的。
但她好像误解其中的意思。
罢了。
终归不是什么要紧事,误会就误会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两人一路疾驰,很快赶到了城东一处病人最多的医馆里。
周围官兵罗列,守卫森严。
见到两人,齐齐抱拳见礼,阿棠一路走来全是空荡荡的街巷,各家门窗紧闭,行人断绝。
这样的安静和冷肃让人心情无端沉重起来。
两人刚下马将马拴在路旁,立即有人上前引路,“大人,此间医馆主人姓刘,祖孙三代从医,颇有名望,是他们最先发现问题,提供了不少线索。”
医馆是个三进的院子。
分前堂,后堂和后院,前堂用来看诊抓药,安置病人,此时挤挤挨挨的堆满了人,阿棠粗略扫了一圈,最起码有二三十人,排着队,等着切脉和抓药。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又闷又刺耳,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来往的大夫和药童戴着面巾。
穿梭在人群里。
像是转不停的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