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席初初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新奇的事物。
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悲悯的嘲弄。
她用那只沾了他血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如同拍打一只不懂事妄图质问主人的宠物。
“裴燕洄……”她唤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彻底的俯视:“你到现在,还在用你那一套虚情假意来衡量‘爱’这种东西?”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我的爱,从不廉价。”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凿进他心里:“它给的时候,炽热纯粹,不计代价不顾一切,甚至……可以愚蠢到愿意分享权力,托付江山。”
她凝注着他的眼睛,那样“深情”地笑着。
“但它收回的时候,也绝对彻底,连同过去所有的信任、期待温情都会化为灰烬,一点不剩。”
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惨白的脸,心中自然是充满了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反问:“碎掉的东西,难道还要我跪着,一片片捡起来,再哭着问你为什么打碎它吗?”她轻笑,摇头。
“不。我会把剩下的残渣也碾成粉末,然后……用这些粉末,为你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这才是我如今对你的‘爱’啊。现在,你还觉得它‘廉价’吗,裴总领?”
裴燕洄被她那句“为你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钉在原地。
胸膛的鞭伤随着急促呼吸而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她话语带来的万箭穿心。
他看着她瑰丽艳绝的容颜,那双曾盛满依赖与情意的眼眸如今不再有他,一股剧痛让他喉结剧烈滚动。
他声音破碎而艰涩:“倘若……倘若我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
“够了。”席初初倏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仿佛多听一个字都嫌污秽。
“裴燕洄,收起你这副迟来的、令人作呕的忏悔姿态。”
她逼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剖开他试图掩饰的内心。
“你后悔的,从来不是没有选择我,不是伤害了我。”她的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你后悔的,是你当初做得不够隐秘,被我绝地翻盘,或者,是后悔当初不够狠绝,没能将我、将大胤彻底碾碎,以至于今日叫我成为你金国大业上的绊脚石!”
“不是!”裴燕洄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急声否认:“我已经知道一切的真相了,当初是苏子衿她误导我以为她才是……”
“不是误以为。”席初初再次冰冷地截断他的话,眼神如寒潭古井,不起波澜:“是你‘宁愿’相信是她,是你‘宁愿’那是真的。”
裴燕洄倏然怔住,哑口无言,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某个一直逃避的、阴暗的角落。
席初初看着他瞬间空白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陈述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因为从一开始,在你的棋局里,在你图谋天下的大计里,我席初初,这个大胤女帝,就是一个注定的牺牲品,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一个注定会被牺牲、被毁灭的人,你怎么可能……傻到对这样的人,真正倾注毫无保留的感情呢?”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审视一个可悲的笑话。
“你那点若有似无的动摇和不忍,不过是计划执行过程中,偶尔生出的、连你自己都厌恶的‘不堪’罢了。当需要抉择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抹去那点‘不堪’,就像你最终做的那样。”
裴燕洄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窒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在如此赤裸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愣了好久,久到烛火又爆出一个灯花。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以前……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国之帝。”
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看眼前的她,又像是在看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心软,轻易信任别人,懒散又天真,身于天家却无野心……”他慢慢说着:“像你这样的人,若是生在普通官宦之家,或富庶乡绅之门,自是一个令人喜爱,让人想捧在手心呵护的女郎。可偏偏……你是大胤的女帝。”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变了。”
他眉头微蹙,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那个转折点。
“好像……是在太上皇开始为你郑重遴选后宫,而你最初不情愿,但却忽然一日转变了态度,并默许了那些流程的时候,你再看着我,眼神……突然就不同了。”
他回忆起那个瞬间,那个他当时并未十分在意,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的细节。
“你就像在某个瞬间,忽然就变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寒意:“变得与我疏离,看人的眼神……时尔冷得像冰,时尔又会燃起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仇恨的火焰,你就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席初初静静地听着他的回忆,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却是抛出了一个叫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说不准,我确实是‘换了一个人’呢?”
她迎上他骤然惊骇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淬着冰与血的话语:“或者说,我是死过一次,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她向前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目光直刺他眼底。
“我看到了,裴燕洄。我亲眼看到了,你是如何带着金国的铁骑,踏破大胤的宫门。你是如何亲手将长剑,送进我的胸膛。你是如何快意地看着,爱我的人,护我的人,我视若亲人、朋友、臣子的人,一个一个,因我而死,因我的愚蠢和信任而死。”
她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侵入了裴燕洄的身躯。
“死后,再睁眼,我便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正在暗中发生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周围每一个人,每一张脸皮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裴燕洄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席初初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却抑不住地病态大笑了起来。
“当然是不可能的啊,我胡乱说的,你难不成还真的相信了?”
“裴燕洄,你不知道。”她收住了笑,声音也低了下去,甚至带着一种遥远而痛楚的回响:“以前的你,就是我即将溺水时,拼尽全力牢牢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我而言,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失去你,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失去了我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痛意化为荒谬与嘲弄。
“可事实上,我错了,大错特错……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救赎,反而是因为你,我丢失了那个原本的自己,我杀死了……那个真正的我自己啊。”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
只有裴燕洄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不再看他,席初初转过身,猩红破损的衣摆在地面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
她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不再带一丝犹豫或回顾。
守在门外的,是两名心腹海盗,亦是知晓她部分真实身份的死士。
他们低眉垂首,姿态恭敬,对屋内隐约的对话和动静恍若未闻,只等待她的命令。
席初初在门前站定,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木门,看到里面那个瘫坐于地、形同槁木的男人。
她双眸泛红,声音却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废了他的武功,只要确保他留着一口气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