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元抿唇不语。
沈明珠已然明白,当即点头:“那我们快走。既然嫂嫂安排了,便听她的。推来让去,只是浪费时间。”
裴绍元微微一怔,本以为姑嫂情深,少不得一番推让,没想到沈明珠说走就走。
她飞快脱下身上鲜艳的围裙——
那是医馆帮忙时方便辨认所穿,此刻一甩落地,再取木簪将长发尽数盘起,作寻常妇人装扮,便不那么惹眼。
她什么都没带,只随手抓了几包药材。
医馆里的大夫早已逃散,沈明珠深深看了一眼满目狼藉,眼中闪过不忍,随即倔强扭头,快步离去。
这世上谁都可以死,唯独她沈明珠不能。
兄长已死,她不能死;
家中弟弟母亲尚在,她更不能死。
随着傅闻山入城,北境将士渐渐接手城池。
徐青玉与金大人只能往医馆方向退去。
等两人包扎好伤口,徐青玉才猛地一拍大腿:“糟了!”
她对静姝道:“快去找我二妹,方才混乱中我让她先走了。”
静姝却不肯动,她奉傅闻山密令,务必看好徐青玉,此刻她才是全城最危险之人。
静姝只对身边一名红衣小女将道:“你去药堂一带,寻一寻沈家二小姐,把人带回来。”
徐青玉所在的医馆已被重兵把守,不断有受伤士兵被抬入。
她本想上前帮忙,可右臂骨折,被静姝强行按在一旁养伤。
她与金大人相对而坐,一个伤左臂,一个伤右臂,官袍歪斜,脸上身上都沾着血污。
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金大人已让人取来文房四宝,好在他伤的是左手,左臂缠着纱布,右手已然提笔疾书。
金大人写一个字,哎呦一声,惹得徐青玉连连取笑。
金大人也嘿嘿一笑,此刻看徐青玉,竟是前所未有的顺眼。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徐青玉接连使出油攻、火攻、草人借箭,又趁夜挖开隔离带,巧施迷计拖延一日一夜,青州城早已化为一片火海。
“徐大人放心,我正在写战报,定会原原本本,将你的功劳如实上奏陛下。”
金大人心里盘算得明白,城池既已守住,多给同僚记上几笔又何妨?
更何况徐青玉是妇人,这般天大功劳,朝廷最多多赏些金银财物,难道还真能给她实权官位?
徐青玉越看这老头越顺眼,当即也承诺:“金大人放心,我奏折里也会如实写明,大人如何威武不屈、以身殉国。”
至此,外面战火纷飞,屋内两人却岁月静好。
一两个时辰后,裴绍元带着沈明珠与徐青玉汇合。
徐青玉一一清点人手,她身边的人都在,唯独少了秋意。
徐青玉抚额:“秋意还没回来?”
连杨老三都已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杨老三闻言一挥手:“秋意那丫头杀疯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城头一路杀进敌营!”
徐青玉无语凝噎。
金大人这时提笔一扬:“徐大人,你先歇着,我去府衙清点今夜损失。”
徐青玉哪里闲得住,且不说她已是官身,战事未歇,躲在这里也不像话,当即起身:“我与大人同去。”
金大人目光落在她伤臂上,笑眯眯道:“徐大人伤的可是能写字的右手。”
他微微一顿,小心翼翼问:“徐大人,会写字吗?”
秋霜立刻抢白:“金大人说哪里话!青玉姐学富五车,才识过人,比起当朝进士也不差!”
金大人呵呵一笑,今夜就算有人说徐青玉才华堪比状元,他也只会笑着点头。
“既然如此,徐大人便与我同往府衙,迎接傅将军进城。”
这场战事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天将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外头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静姝带人将府衙护住,徐青玉与金大人等一众官吏,开始清点城中伤亡。
徐青玉正忙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惊呼。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静姝,静姝笑着道:“许是公子进城了。”
进城了。
徐青玉与金大人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总算把周人全都赶出去了。
徐青玉连忙放下手中文书,跟着众人往外走。
此刻城中已然天光大亮,百姓纷纷走出家门,立在街道两侧,夹道欢迎傅闻山与北境大军。
徐青玉与玉朔关一众官吏站在府衙门口,望着长街尽头。
遥遥便见傅闻山立马于人群中央,身姿挺拔如松。
徐青玉怔怔望着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望着金色朝阳洒在他银色铠甲之上,熠熠生辉。
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周遭声响仿佛再次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他步步逼近的哒哒马蹄。
她不否认这一刻的心动。
一定是因为傅闻山英雄救美,她不过是短暂陷在了这般情境里。
这在心理学上有个专有名字,叫吊桥效应。
傅闻山带着一众手下入城,徐青玉等人鱼贯而入,分立两侧。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烂不堪的官袍,可因献计守城有功,金大人与庞将军等人都十分谦逊地让她站在前头。
徐青玉全程盯着自己的脚尖,规规矩矩立在下首。
傅闻山径直往主位走去,擦肩而过的一瞬,徐青玉忽然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与血腥味。
她猛地抬眼,这才看见他身后甲胄竟被戳破一个洞,腰间隐隐有暗红血迹不断往下渗。
傅闻山厮杀一夜,双目赤红,精神却依旧矍铄,仿佛不知疲惫。
他落座主位,目光飞快扫过堂内,无声无息落在徐青玉脸上,片刻便移开。
她穿官服的样子,真滑稽。
可她站在一群男人之中,却分外惹眼。
即便微微弓着身,也难掩眼底那点亢奋之色,像一头悠然巡视自己领地的母兽,哪怕这片森林满是雄兽气息,暗藏凶险,她依旧昂首挺胸,踏足于此。
只一个照面,傅闻山便觉心尖一震。
狼狈的徐青玉,竟也如此好看。
傅闻山冷淡开口:“手臂既然受伤了,为何不去歇着?”
徐青玉垂着眸,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跳,骤然抬眸,不可置信看向傅闻山。
却见他目光落在她身旁的金大人身上。
金大人拱手笑道:“多谢傅大人关怀,这点小伤,与将士们相比,算不得什么。”
原来关心的是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