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徐青玉初入他军营时,一直穿着的那一件。
傅闻山并未多言,只是目光四下一扫,随即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到了她丢失的官帽。
那顶乌纱曾被三皇子一箭贯穿,此刻仍死死钉在木桩上。
傅闻山打马上前,手腕一转,挽出一个漂亮的枪花,斩断那支箭,再用枪尖稳稳顶住官帽,调转马头,将那顶破纱帽轻轻抵到徐青玉面前。
他声音淡漠,却像自九天而降:
“徐夫人。”
万千人潮之中,纷乱战火之间,徐青玉只觉得,傅闻山的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好听。
“你的官帽。”
徐青玉的目光缓缓落在那顶残破的官帽上。
身旁金大人连忙上前接过:“多谢傅大人。”
傅闻山对静姝低声嘱咐两句,又深深看了徐青玉一眼,这才提枪打马,冲入战阵。
战事,还未结束。
静姝手持红缨枪,一身银甲利落,翻身下马,将徐青玉扶起。
徐青玉痛得低呼一声。
静姝熟练地摸过她的骨节,沉声道:“徐夫人,你手臂骨折,快随我去医馆医治。”
徐青玉却不急自己的伤势,今日守城之人,哪个身上不带伤?
她捂着伤臂,四下张望:“你可曾看到秋意?”
静姝长枪一抬,指向城外:“我来时见她提剑杀出城墙,嘴里还念叨着建功立业呢。”
徐青玉抚额:完了。
这孩子,跟她一样是个官迷。
这时秋霜连忙跑过来,扶住徐青玉。
静姝见仍在战场之中,徐青玉又伤了手臂,只得道:“徐夫人,我先护送你去医馆治伤。”
一旁金大人也颤巍巍从地上爬起:“女将军,还有老夫,老夫手臂也骨折了!”
徐青玉伤了左臂,金大人伤了右臂,两人齐齐捂臂,哎呦哎呦叫唤,竟生出一种诡异又滑稽的默契。
而另一边,秋意一见傅闻山大部队赶到,便知表姐已然安全。
再看小表姐身上那身六品官袍,她瞬间陷入沉思,片刻便拿定主意:
他们家,不能只有一个当官的!
表姐是女人,女人能当官,她也是女人,四舍五入她也能当官!
不管了,先杀几个人头攒军功,文官武官都行,总得有点实绩!
秋意念头一定,随手夺过一匹马,提剑便朝城外主战场冲去。
她一门心思在心里换算:多少颗人头,能换几品官。
没多久,她便盯上了老熟人石头。
石头正手起刀落砍杀敌兵,忽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正要下刀,一道熟悉身影猛地窜出,抢先一步斩落人头。
“秋意?”石头一怔,“你一个女人跑出来做什么?战场岂是儿戏!”
秋意提剑而立,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牙齿却亮得像日光,笑得一脸诚恳,跟她那位死缠她家公子的表姐徐青玉如出一辙。
“石头哥哥。”秋意笑得眉眼弯弯,却带着几分狡黠,“我来护你杀敌。”
“我用得着你护?”石头大怒,反手一剑刺中扑上来的士兵。
“小心!”秋霜忽然纵身跃起,手腕一转,利落剑花挡开一支射来的暗箭。
秋意愈发得意:“石头哥哥,你放心,我跟兄长练过一年,我这剑也见过血,绝不会拖你后腿!”
石头眉头紧锁,不想理她,心里却纳闷:这秋意怎么偏偏缠上他了?
过了片刻,石头终于忍不住,对着身后这道甩不掉的身影怒吼:“秋意姑娘,你抢我人头做什么?一次两次便罢,这都第七个了!我的军功全被你抢了!”
秋意笑呵呵道:“石头小哥,你跟着傅将军前途光明,可我不一样,我想当官,不得多砍几颗人头?咱们也是老熟人,你大方送我十个人头又如何?”
石头气得险些从马上栽下去:合着跟在他身后,就是为了捡军功?
他怒声道:“胡说八道!哪有妇人当官的先例?你要这些人头何用!”
秋意嬉皮笑脸:“谁说女子不能当官?我表姐不就是织造局六品官吗?她今日守城有功,说不准很快就要高升。我自然也不能落后。”
石头被一声声“石头哥哥”叫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喘匀气,一剑刺穿身旁敌兵:“不准再叫我石头哥哥!好好说话——我让给你十个人头!”
秋意立刻欢天喜地跟上:“十个人头!再加上我自己砍十个,二十个总能换个百户长了吧!”
她自认学识浅薄,只粗浅认字,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表姐那样的文官。
既然做不了文官,那就做武官!
她从小力气就大。
从前在村里,那个前未婚夫还笑她力大如牛,嫁过去只能多干农活。
她如今真想把这一颗颗鲜红的人头砸到那人面前,骄傲地告诉他:
她不仅能干农活,更能上阵杀敌!
秋意欢欢喜喜策马而去,笑声飞扬:“小刀,你秋意姐可比先一步咯!”
城外战场焦灼,城内亦是一片焦土。
周朝兵破城之后,四处烧杀抢掠。
好在傅闻山及时率军赶到,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沈明珠与碧荷,以及沈家带来的几个姑娘,都分散在各医馆帮忙。
周兵冲入的刹那,裴绍元便打马在城中疾驰,很快找到了那道在人群中忙碌的纤细身影。
沈明珠仍在为兄长守丧,衣着素净,又因容貌出众,特意卸去钗环,只用素巾束发,脸上也抹了烟灰,可依旧难掩出众气质。
外面战火纷飞,少女身影纤细,来回奔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宛如一尊无悲无喜的冰雕。
自沈维桢死的那夜见过她落泪之后,裴绍元便再没见她失态过。
裴绍元一夹马腹,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沈明珠的手:“二小姐,青州城已破,我奉夫人之命,带您出城!”
沈明珠没有半分犹豫,依旧冷静地为伤患包扎、调配药物,仿佛置身战局之外。
闻言只轻轻点头,问道:“我嫂嫂呢?”
裴绍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生怕她胡搅蛮缠,耽误出城时机,只得含糊道:“夫人已备好马车,你们分开走更安全。”
“好,你等我。”沈明珠叫来随行婢女与碧荷,“快把脸涂花些,别收拾东西了。”
她忽一顿,转身看向裴绍元:“嫂嫂还在城里,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