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中风雨未歇,先前那场连绵秋雨,总算是堪堪停住了。
白玉阶前的落叶、落红早已被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泛着雨后独有的微凉寒意,沁得人肌肤发紧。
徐青玉早早裹上了厚实的大氅抵御寒意,此番她是被召入长乐宫探望安平公主。
来接她的并非安平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
她和沈明珠乘坐的马车,只能停在高耸的宫墙之外,紧接着便换乘了宫内专用的马车。
沈明珠留在宫外等候。
徐青玉只带着碧荷二人跟着老嬷嬷入宫。
一路上,那老妈子不住地提点着她,哪里该看,哪里不该看,该走哪条宫道,见了宫中贵人该行何等礼数,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徐青玉都认真听着,一一点头记下。
下车的时候,碧荷塞给那老嬷嬷一个重重的钱袋子。
这老妈子用手颠了颠重量,脸上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夫人做事倒是体贴,您放心进去吧,记住少问少说多看。”
徐青玉低声谢过老嬷嬷的提点,脚步轻快地往长乐宫内走去。
一路行至长乐宫深处,便是安平公主身边的白露姑娘前来接待。
白露引着她穿过一片茂密的青竹林,竹影婆娑,静谧雅致,再往前走,便是公主的花厅。
花厅内遍植海棠、玉兰等花卉,此时虽非盛花期,却依旧有淡淡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走入内里,一架精致的落地绢纱屏风立在堂中,屏风之后,端坐着一道秀丽人影,正是安平公主。
公主殿下穿着一身舒适柔软的素色居家常服,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半点脂粉未施,素净得如同山间清莲。
虽说她从前也偏爱素净装扮,可如今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眉宇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病气,脸色也比从前更加苍白,难得多了几分柔弱。
公主见了她,缓缓起身相迎。
徐青玉赶忙上前,规规矩矩对她行了跪拜大礼。
公主殿下撑着病体将她扶了起来,“先前听说白露找你在报纸上刊登求医。那位墨道士便是通过报纸寻来的,本宫能病好,当记你一功。”
徐青玉却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公主殿下此番真是吓坏民妇了。”
可不是吓坏了。
专门来京都投奔前途的,大领导先崩了,她这狗腿子咋办?
更何况…她这狗咬过不少人咧。
“许是最近天气变化得厉害,我身上又有陈年旧疾所致。无需太过担心,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发作一次,还好这次有墨道士。”
墨道士?
徐青玉敏锐的蹙眉。
她记得……熊大人和墨道长交往密切,而上一次她怎么打听,熊大人都说自己是进京探亲。
徐青玉表示:里头有猫腻。
有人在玩高级游戏,却不带她。
小徐表示有点生气。
安平公主率先开口,关切问道:“这段时间,康阳郡主没来找你麻烦吧?”
徐青玉则笑着回道:“这段时日我找不出,躲在家中和崔匠头研究水写布和油布。水写布已经颇有成效。”
说罢,她从衣袖之中掏出一本册子。
安平公主看去。
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启蒙儿童练大字的册子,但有两页纸,上面一层是油布材料,下面一层摸起来手感粗糙,一页纸上画着九个方框,刚好能写九个字。
徐青玉跃跃欲试。
安平公主只好接过她递来的毛笔,蘸了清水,在那布面上缓缓写了几个字。
徐青玉在一旁细细解释:“这是我和崔师父耗尽两年心血制成的水写布,专门用于儿童启蒙。不需要墨汁,只随意蘸水写字,片刻后字迹便会干掉,能反复使用。”
果然,当安平公主写下第九个字的时候,第一个写的水字已经开始斑驳,半边字迹都已经干透。
安平公主愣了愣神,眼中满是赞许:“这倒是十分适合那些启蒙学童们练字,只要买上这一本册子,既能省下墨汁的钱,又能省下纸张的钱,可谓是一举多得。你这册子售价几何?”
徐青玉报了一个实在的价格,安平公主连连点头:“倒很是值得。你这水写布一旦开始售卖,只怕要引得那些卖笔墨纸砚的掌柜们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徐青玉坦然一笑:“那只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安平公主想到之前写信说服徐青玉捐献家产一事,心中略有愧疚:“我知你挣钱不易,如今却将整个心血捐给朝廷,只怕你也难受许久。”
徐青玉面露尴尬。她想说不难受,但说不出口。
实在太违心。
天知道她捐钱的时候好几个晚上没睡着。
银子,都是她的银子啊!!!!
她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的银子啊!
“你放心,此事我不会亏待于你,以后会找机会弥补。”
徐青玉低咳一声,笑着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钱只要用在刀刃上就有意义。”
安平公主唇角勾了勾,没拆穿。
“那一日玉容堂之事后,我只怕以康阳郡主的性子不会放过你。待会你离开以后,便去我那公主府里住着,康阳郡主绝不敢找上门去。”
徐青玉这回没推拒:“多谢殿下。”
两人正说着话,便看见门外有人影候着,那人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殿下,外面有人求见。”
公主殿下微微蹙眉,挥了挥手:“本宫在招待贵客,不管是谁,都让她等着。”
那宫女得了一句训斥,只得躬身退下。
安平公主又压低声音说道:“你可知父皇立了那位墨道长做国师一事?”
徐青玉点点头,她的手无法伸进宫里,但玉容堂生意火爆,每日消息不断。
据说陛下很是信任这位墨道长,册封其为国师之时,公主殿下还不顾病体跪在政和殿外请求陛下收回圣旨,父女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如今又降至冰点。
徐青玉听闻墨道士飞黄腾达,后悔了好几个晚上当初没抱上墨道长的大腿。
毕竟天子身边,还能掐会算,关键是——
还懂医药。
这韭菜绿油油的。
“我倒是和这位墨道长有几面之缘。”
徐青玉说得含糊。
她打定主意,如果都不带她上桌玩,那就——
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