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的泪水,哽咽道:“安平,是朕不好,是朕冷落了你。你是朕如今唯一的孩子,朕疼你都来不及,怎会厌弃你?”
“父皇,女儿别无所求,只求父皇母后身体安康,千秋万代。女儿今日就算是死……也甘愿了。”
“你胡说什么!朕不许你死!”
一提到“死”字,皇帝瞬间慌乱。
他绝不能落得个无后孤苦的下场,这一刻,悔恨、自责、懊恼一齐涌上心头。
他竟已多年不曾好好看过这个女儿,记忆里那个青涩稚嫩的小姑娘,眉宇间那股孤高执拗,偏偏最像他。
他甚至从不敢问,她当年在周朝过得如何。
皇帝满心刺痛,若是安平再有三长两短,他必定要背上克子克女的千古骂名。
他死死攥住女儿滚烫的手,一字一句,如同立下重誓:“你放心,安平,朕不让你死,你便绝不会死。”
说话间,小太监捧着雨水溅湿的衣摆匆匆入内,跪地高声禀报:“陛下,宫外有人揭了皇榜,自称能医治公主殿下顽疾,此刻已在宫门外候着!”
“快!宣!”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着殿外连绵雨声,缓缓踏入长乐宫。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儒生,身着半旧青布直裰,腰系素色丝绦,正是早已辞官归隐的熊怀明。
此番熊怀民忽然现身,皇帝微微一怔。
他身后跟着一位老道,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宽袍大袖,随风微动。童颜鹤发,周身一派出尘飘逸之气,不似凡间人物。
皇帝强压心头急切,匆匆和熊怀民打了个招呼。
熊怀民便将此人引荐给皇帝。
“道长可知公主病症凶险?你若能治,朕不吝万金封赏,赐田赠宅;若敢招摇撞骗,欺瞒君上,休怪朕无情,当场赐死。”
老道稽首一礼,“陛下放心,贫道半生钻研岐黄之术,略通奇难杂症,今日入宫,只求救人,不求封赏。容贫道先为公主凝神退热,稳住根本,再做后续调理。”
他不诊脉,不问症,不查舌苔,只从随身青布锦囊之中取出三粒乌色丹丸,丹香清冽,一闻便让人心神安定。
他命白露以温水送服,不过半柱香功夫,床上蜷缩的安平公主紧蹙的眉头便渐渐舒展,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缓缓褪去。
皇帝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近身太监低声吩咐,语气冷硬如铁:“将这位道长与熊大人暂且安置在西侧偏殿,派人严加看管,一步不得离开宫门。公主若有半点差池,今夜便让他给公主陪葬。”
太监躬身领命。
这一夜大雨倾盆,敲打着宫墙琉璃瓦,声声如鼓。
直到清晨天色依旧晦暗阴沉,灰蒙蒙的天光透不进半分暖意,整个长乐宫都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
好在天无绝人之处,不过卯时,长乐宫内便传来喜讯——
安平公主已然彻底退热。
皇帝闻讯立刻匆匆赶回,刚入殿门,隔一扇素色屏风,便听见女儿与老道低声交谈,全然不似昨日那般病危垂危之态。
皇帝暗自松气,心中暗道:这道长确有真本事。又有熊怀明这般清正孤直之人引荐,必定可信。
他缓步走入内殿,目光落在老道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道长医术通神,妙手回春,救朕爱女,朕心甚慰。朕早年便听闻,世间隐者多通易理星象,能断天命,可知你是否精通此道?可否为朕卜一卦,问问大陈国运,问问朕身后之事。”
老道垂首恭敬,语气诚恳:“贫道一生只修医术,不问天命。占卜观星、推演国运,乃是占星台司职,贫道不敢越权妄言,以免触逆天规。”
“占星台那群人怕朕怪罪,满口虚言浮词,曲意逢迎。”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朕今日,不听旁人,只要你算。”
老道依旧坚持,不肯屈从。
皇帝眼珠一转,放缓语气,故作随意:“也罢,朕不强人所难。那你便算一个旁人的生辰八字。此人是朕年少旧友,一生沉浮不定,你看看他一生运势如何,有无灾祸。”
老道这才松口。
依言闭目掐指,指尖轻动,推演片刻,忽然睁开眼,脸色微变,:“陛下,此八字贵不可言,龙气环绕,华盖加身,绝非寻常士人百姓,分明……是圣上您的生辰。天命至贵,贫道万万不敢再算,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
这道人不卑不亢,一眼便识破真龙命格,绝非欺世盗名之辈。
他的胃口被彻底吊起:“朕以大陈天子之命,令你为朕卜算国运与储君大事,你敢抗旨?”
老道叩首在地,额头紧贴青砖,语气坚定却不失恭顺:“贫道宁死不敢。陛下近年连丧二子,公主又险遭大难,天颜悲戚,朝野动荡。如今正是宗室过继、议储定策的关键之时,此卦关乎天运、关乎皇权、关乎千万人命,一旦泄露,必遭天谴,贫道纵是粉身碎骨,也不敢开此口,不敢犯此大忌。”
皇帝见状,知不可强逼,只得暂且作罢,命人将他带往偏殿等候。
可他心中始终不甘,深知占星台官员早已被宗室拉拢,所言全不可信,唯有这老道的话最是真切质朴。
于是暗中召来熊怀明,低声吩咐:“你去偏殿寻他,以旧友身份劝说,莫提朕在场,只管慢慢引导套话。朕会在屏风之后静听,不得声张。”
熊怀明躬身应下。
偏殿之内,烛火摇曳,四下无人,唯有窗外雨声淅沥。
熊怀明关上殿门,确认无人偷听,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满脸恳切焦急:“道长,你怎就如此耿直?陛下既一心想听天命,你便含糊几句,点到为止,莫要因一时固执,丢了自家性命!”
老道环顾四周,轻轻一叹,语气沉凝而无奈:“熊大人,我并非不肯说,是不能说。陛下如今一心要从宗室中择人过继,看似合乎祖制、安稳人心,实则暗藏凶险。所选之人,根基如何、心性如何、能否稳住朝局,皆是未知。强行定策,看似安定,实则是把江山放在危崖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熊怀明故作一惊,声音微颤:“道长是说……过继一事,本身便有隐患?”
老道声音极轻,语气更加隐晦:“贫道只敢说一句,此刻定继,为时过早;强行定继,必生内乱。陛下当静心观望,以静制动,切莫急着定下大局,否则后患无穷。至于其他,天机不可泄露,多说一字,便是杀身之祸。”
屏风之后,皇帝浑身僵立。
难不成……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是错的?
他走出偏殿,随后对身边太监说道:“朕意已决,封墨道长为国师,赐居观星台,常驻宫中,为大陈祈福,为朕分忧,为天下安定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