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乐的手,向来灵巧。
绣得一手好花,酿得一壶佳酿。
干得粗活,更懂烟火。
就连烤番薯,也做得娴熟利落。
她召集火头营的侍卫,指着筐里的番薯道:
“烤番薯要先挑个头匀净的,洗净外皮,埋进灶台余烬里。
用炭火盖严,焖上一个时辰,火候不能太急,也不能太弱。”
几个侍卫听得认真,却仍有疑惑。
“何先生,这般埋进火里,就能吃了?”
“不行。”
谢长乐拿起一根细树枝,俯身扒开炭火。
“得时不时用树枝翻动,让番薯受热均匀,不然外层焦糊,内里还是生的。”
说罢,她便蹲在灶台边,亲自扒拉炭火,翻动番薯。
过了一会儿,焦香便漫开。
待火候足了,谢长乐用树枝小心翼翼将番薯扒出来。
外皮焦黑,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一个,拍了拍表面的炭灰,举给众人看。
“大家看看,这样,就可以吃了。”
火头营的人从未见过这东西,看着焦糊糊的模样,将信将疑。
“何先生,这玩意儿看着又硬又丑,真能吃?”
谢长乐笑着点头,拿起烤好的几个番薯,轻轻掰开。
金黄软糯的果肉露出来,香气更甚。
她一一递到众人手中,连陈雄和刘武也各分了一块。
众人半信半疑地咬下一口,软糯香甜,浑身都舒爽了。
“好家伙,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居然这么好吃。”
“方才瞧着灰头土脸的,还以为是什么污秽之物,没想到这么香甜。”
谢长乐看着他们,轻声道:“这番薯既能管饱,又好消化。
如今将士们水土不服,肠胃不适,吃这个正好。
若是有人病得重些,便把番薯熬成粥,更易入口。”
几个火头营的人连忙点头应下:“记下了,何先生!”
有人笑着打趣:“这番薯这么好吃,若是能天天吃,倒也乐意。怪不得公子要派人买这么多来。”
谢长乐闻言,忍俊不禁。
“这可不能天天吃。番薯通气,若是天天吃,怕是……”
她没说下去。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另一边,乌兰公主的水土不服愈发严重。
刚来那会儿的英姿飒爽,豪言壮志,此刻荡然无存。
连日来她卧在营帐的小榻上,面色苍白,浑身乏力。
时不时便蹙眉哼哼,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军营里难免有闲言碎语,有人在背后低声议论。
“还以为北漠公主多厉害,说是女中豪杰,到头来还不是扛不住这点水土?”
也有人心存体谅。
“话不能这么说,她终究是金枝玉叶,一路跟着大军奔波,已然不易。”
众人各执一词,议论声虽小,却也断断续续飘进不少人的耳朵里。
谢长乐煮好一大锅番薯粥,香气浓郁,软糯易咽。
本是想着给营中不适的将士们分食,转念想起乌兰也正受水土不服所困,便盛出一碗。
她知晓自己与乌兰身份尴尬。
如今乌兰卧病在床,自己前去难免尴尬。
倒不如不见为妙,便只遣人代为送去。
侍卫将番薯粥送到乌兰营帐,说明来意。
乌兰听闻,连看都未看那碗粥,便让人拿走。
“拿走!我不吃她送的东西!”
侍卫无奈,只得捧着粥,默默退了出来。
此事,谢长乐一无所知。
处理完火头营的琐事,谢长乐见锅里还剩不少番薯粥。
她端起食盆,径直往裴玄的主帐走去。
裴玄正坐在案前查看舆图,见她端着食盆进来,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是番薯粥呀。”
谢长乐笑着走近,将食盆放在案上。
“公子不是尝过烤番薯吗?
番薯不仅能烤着吃,煮粥更软糯,也更养肠胃,将士们不适,喝这个正好。”
说着,她舀出一碗温热的番薯粥,递到他面前。
“公子快尝尝,特意给你留的。”
裴玄接过粥碗,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
“不错,喝着很暖,很舒服。”
“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对了公子,乌兰公主那边,我也派人送了一碗过去。”
裴玄听到这话,神色逐渐淡了下来。
他握住谢长乐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阿蛮,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大军连日急行,不是赶路便是扎营。
风餐露宿,日夜奔波,连乌兰那般在草原长大的女子都撑不住。
孤时常在想,你这般娇柔,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长乐轻轻摇头,反握住他的手。
“公子待我这般好,事事护我、念我,我又岂会生病?
只要能陪在公子身边,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裴玄忍不住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可你终究是个女子,本该被好好呵护,不该跟着孤在这军营里受这份苦。”
“公子,我们已经到魏燕边界了,是不是……很快就要开战了?”
裴玄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沉沉地点了点头。
自那日起,大军一路南下,与魏军展开了连日的厮杀。
有胜的,有败的。
可兵家之事,本就没有常胜不败的道理。
一时的失利并不算什么。
将士们虽有伤亡,却丝毫未减士气。
休整片刻,便又整装待发,气势依旧如虹。
更令人欣慰的是,得益于谢长乐的法子,那些此前水土不服的将士们,渐渐缓了过来。
谢长乐的心意,将士们看在眼里。
他们都对这位何先生愈发敬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军营里的急报从未间断。
有前方将士传来的战报。
有蓟城送来的消息。
哪座城池被顺利攻破。
哪一处遭遇魏军伏击。
谢长乐每次听到这些,双手都会攥紧。
她不懂行军布阵,却懂每一份战报背后,都是无数将士的生死。
战事越打越猛,厮杀越来越惨烈,谢长乐便不再去主帐听战报了。
她不懂军事,听了也只能徒增焦虑。
何况,每次听到伤亡的消息,她都会满心恐惧。
夜里辗转难眠,生怕裴玄有什么闪失。
裴玄看穿了她的心思,心疼不已,便让她去后厨主持火头营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