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
吃褪黑素没用,喝热牛奶没用,甚至连安眠药吃下去都只能换来半小时的浅眠和无尽的噩梦。
她睡不着,头疼得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她的神经。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正在瓦解。
就在今天早上,她坐在书房里,连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敲击几下电脑键盘,手指都会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去京都最好的私立医院做了一次全身体检。
抽血、脑ct、心电图……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
结果显示她的身体器官没有任何病变,一切正常。
内科医生看了她的各项指标后,叹了口气,建议她去看看心理科。
所以,她现在才会坐在心理咨询室里。
对面的心理医生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正翻看着姜昕的心理测评量表。
咨询进行了一个小时。
医生放下手里的表格,看着姜昕画着精致妆容却难掩疲态的脸,语气很笃定。
“姜总,你这是重度抑郁症,而且已经逐渐开始躯体化了。”
姜昕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紧。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反驳: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抑郁症?我每天都在工作,我能处理好公司所有的突发状况。”
她语速极快,试图用逻辑去推翻这个结论:“我没有觉得难过,没有总是想哭,也从来没有过不想活的念头。”
“我想要把公司做得更大,想要赚更多的钱,一个对生活充满野心的人,怎么会抑郁?”
医生静静听着她略带防备的辩解,并没有打断她。
直到姜昕停下来,医生才温和地开了口:“姜总,你对抑郁症的认知存在一些误区,你这属于典型的微笑型抑郁。”
“并不是所有的抑郁症患者都必须要每天哭泣、彻底崩溃、整天愁眉苦脸地示人。”
医生把测评表推到姜昕面前,指着上面几项异常的数值。
“很多人像你一样,把情绪压在心底,假装快乐。”
“你习惯了向外界伪装开朗、伪装强大,久而久之,你的情绪没有正常的宣泄出口。”
“它就不会再以难过、低落这种常规的心理方式表现出来。”
“它无法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会转而向内,去攻击你的身体。这就是心理学上说的躯体化。”
姜昕盯着那份表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依然觉得荒谬。
“可我真的没有觉得压抑,我每天在公司里跟人开玩笑,我甚至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
医生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声音越发柔和,像是在剥开一层坚硬的壳。
“你所谓的开心,是你强迫自己表现出来的开心。”
“是你潜意识里一直在警告自己:我姜昕必须快乐,我不能矫情,我绝对不能表现出脆弱。”
“你伪装得太好了,不仅骗过了身边所有人,甚至连你自己都骗过了。”
“你的大脑被迫认同了你装出来的这份乐观坚强,但姜总,你的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医生每说一句,姜昕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许久,她才慢慢低下头,那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无力地垮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因为工作太忙,处于亚健康状态,身体的不适是作息不好导致的……”
医生摇了摇头。
“不是作息的问题,是你长期压抑负面情绪导致的。”
“你的委屈、难过、恐惧,这些情绪无处安放,你又不允许自己崩溃。”
“所以,它们就全部变成了你身体上的疼痛和不适。”
医生翻看着前面的病史记录,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根据这些量表推测,你至少在一年前就已经开始有轻微的抑郁倾向了,只是你一直在硬抗。”
“这才慢慢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从轻度拖成了重度,甚至发展到了现在严重的躯体化阶段。”
姜昕低着头,眼眶终于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
那股被她强行压制了很久的酸涩,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医生,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无助:
“要怎么治?我不能垮,医生你帮帮我?”
医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肯定。
“你需要吃药。”
“你现在的躯体化症状已经有些严重了,单靠心理疏导不够,所以我会给你开一些相对温和的抗抑郁药物。”
“同时再搭配一些调理神经的药,用来缓解你目前的头痛、心慌、失眠和手抖这些躯体症状。”
姜昕看着医生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药名,轻声问:“那……我只吃药就可以了吗?”
“不行。”
医生停下手,目光严肃地盯着她,“除了按时服药,你必须配合我进行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
“姜总,治疗的第一步,就是慢慢卸下你身上那层坚硬的伪装。”
医生把开好的单子递给她,再三叮嘱:“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绝对不许自己随便停药!”
……
半小时后,姜昕从心理咨询室的大楼里走了出来。
深冬的京都,今天难得出了大太阳。
姜昕抬头,微微眯着眼睛望着头顶刺目的阳光。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抗抑郁和调节神经的药盒。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始终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抑郁得这样严重。
她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挡住了头顶直射下来的光晕。
闭上眼,感受着指缝间的温度。
过了几秒,她又缓缓把手挪开,看着那金色的阳光透出来,暖暖地照在自己苍白的脸上。
她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告诉自己:一定能好起来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打倒我姜昕。
“叮——”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姜昕摸出手机,是微信群里的消息提示。
秦瑜在她们好姐妹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明天假日就结束了,今晚聚聚啊!
很快,苏晚意第一个跳出来回复:【好啊好啊!我都快闲长毛了,必须聚!】
紧接着,一个让姜昕有些意外的头像也冒了出来。
林见疏:【带我一个。】
群里瞬间炸了。
苏晚意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哇!!!不是吧?疏疏你老公终于肯放你出来了?!】
林见疏:【我想出来就出来,不需要他同意[得意.jpg]】
姜昕站在阳光下,看着这群鲜活又热闹的朋友。
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一点点,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这时,秦瑜在群里艾特了她:【@姜昕姜大总裁,你呢?今晚来不来?】
姜昕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
片刻后,她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个字,点击发送。
姜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