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张武途、张扒皮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
“叶专员,我能不能问一句——您说的那个收购价,是按什么标准定的?是您说了算,还是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叶利南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人——来之前他看过资料,知道张武途是潍县沁东镇地面上最大的烟商,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价格由我们官方评估机构核定,参照设备的市场行情和使用年限,公平公正。省财政厅会派人全程监督,确保不出现压低价格的情况。诸位如果不放心,可以自己请评估师参与核价,费用由省公司承担。”
张武途笑着点了点头:
“哦,那还不错。那如果我们不想被收购呢?比如说,我们自己关厂,把设备卖了,不干了,行不行?”
叶利南的目光微微一凝: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你的设备只能卖给九州烟草总公司,不能卖给任何私人。而且你自行处置之后,同样必须签署承诺书,永久退出烟草生产经营领域。”
张武途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了下去。
叶利南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再提问,便继续说道:
“既然大家没有其他问题了,那我就把时间表说一下——”
“从明天开始,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分批次上门,到各位的厂里进行设备统计和初步估价。请各位务必配合,提供完整的设备清单和产权证明。如果有意隐瞒或转移设备,一经发现,将取消收购资格,设备予以没收。”
“整个评估和收购工作,预计在一个月内完成。收购款项将在交割完成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拨付到各位指定的账户。”
他合上文件夹,最后一次看向台下,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诸位,我再强调一遍——自产卷烟的暴利时代,结束了。”
“合法经销,能安稳获利。但若抗拒整改,继续私造卷烟,那等待诸位的就不是协商,而是律法处置。”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还有一点,我要提前跟诸位说清楚——如果让我查到有人明面上签字同意,背地里却偷偷摸摸继续生产、私造卷烟,那对不起,不光要依法严办,你们之前所有的违法所得,也将一并追缴。”
“诸位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手上没有你们以前的销售记录和产量数据。”
“你们哪家厂子一年产多少烟,卖到哪里去,大概赚了多少,我们心里都有数。不查是给你们留面子,但若有人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们把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算清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厂主的脸色当场就白了,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叶利南的目光,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叶利南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散会。”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身后的几名工作人员也收拾东西,跟着离开了。
会议室里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厂主,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像被解开了某种封印一样,所有人同时开口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那个厂子去年刚添了两台新机器,花了好几万块钱呢!他们按市场价评估?市场价能有我买的时候贵吗?”
“唉,认了吧。你没听他说吗?不配合就是违法,到时候设备没收,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追缴之前的钱。”
“认了?你说的轻巧!你那个小厂一年能挣多少?我那个厂一年纯利十几万!他给的那点补偿款,够我吃几年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们硬碰硬?”
“我……我也不知道……”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咬牙切齿,也有人沉默不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张武途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他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顺着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来到了大楼门口的空地上。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自己那辆黑色的鸿鹄轿车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他眯着眼睛,看着陆续从楼里走出来的人群,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老吴!这边!”他朝人群中的一个人招了招手。
那人叫吴荣,他是泌西镇一家中型烟厂的老板,厂子规模不算大,但胜在质量稳定,在周边几个县都有固定的客户。他跟张武途做了多年的生意伙伴,两人交情不浅。
吴荣听到喊声,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老吴,上我车,咱们聊聊。”
张武途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张武途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停在原地,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声,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武途又从兜里掏出那包烟,递给吴荣一根,自己也重新点上一根。
“老吴,你怎么看?”他问道,眼睛看着前方,没有转头。
吴荣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还能怎么看?官府的公文都下来了,咱们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张武途冷笑了一声:
“哼,一纸文书就要收走咱们的设备?能给钱补偿又怎么样?那些可是能下蛋的金鸡啊。一年到头,咱们能从烟厂里赚多少,你心里没数?他给的那点补偿款,算什么。”
吴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烟。
张武途继续说道:
“我那个厂子,去年纯利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二十万。他给我补偿,能给我多少?撑死了也就一年的利润。收了我的厂子,我以后吃什么?”
吴荣低声说:“他不是说了吗,可以当经销商……”
“经销商?”张武途嗤笑一声,“经销商赚的那点差价,够干嘛的?而且货源控制在人家手里,人家给你什么烟你就卖什么烟,那叫生意?那叫给人当孙子!”
吴荣沉默了。他知道张武途说的是实话。
过了一会儿,吴荣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抗法?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张武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然后才缓缓说道:
“抗法当然不行,那是找死。但是……法子总是有的。”
他转过头,看着吴荣,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们说收,也得收得完才行。潍县这么大,烟厂这么多,他们那几个人,看得过来吗?”
吴荣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看着张武途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偷偷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