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三年，二月十一日。
刚刚挂牌成立的鲁省烟草分公司行动非常迅速。
省级分公司揭牌之后，下属各市、县级机构紧锣密鼓搭建组织框架，持续招纳人手，逐步完善各项职能。
作为九州北方本土最重要的烟叶主产区，鲁省潍县的县级烟草公司框架也第一时间搭建完毕。
但因为这里的烟草产业根基非常的深，方圆三百里连片烟区内，分布着五十余家规模不小的私人卷烟厂，利益盘根错节，阻力预估极大。
考虑到县级新机构人手不足、经验欠缺，本次产能收归国营的整改工作，不由潍县县级公司主导，改由鲁省烟草分公司直接牵头，派出省级专项工作组进驻开展全域私营烟厂整改。
这个工作组的组长叫叶利南，九州国防军退役军官出身，做事手腕强硬，但在强硬中又懂得变通，是个能啃硬骨头的人。
二月十一日，叶利南带着工作组抵达潍县。
当天下午，通知就发出去了——召集潍县以及周边毗邻县域内所有在册私营卷烟厂的厂主，两天后集中开会。
————
二月十三日，上午
潍县烟草分公司大楼。
说是分公司大楼，其实就是原来县税务局腾出来的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刚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颜色倒是新的，但掩盖不住楼体的老旧，墙角甚至还有几处细微的裂缝，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
门口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
“九州烟草总公司鲁省分公司潍县支公司”
招牌是新做的，油漆味儿还没散干净。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写着“烟草专卖条例宣传周”之类的字样。
但这栋朴素的小楼门口，此刻的景象却跟它本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空地上停满了车。
打头的是七八辆黑色的九州鸿鹄轿车，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漆光，鸿鹄是九州本土的轿车品牌，售价不菲，普通老百姓就算不吃不喝赚一年也买不起一个车轮。
能开得起这种车的，在潍县这小地方，也绝对不是一般人物。
除了鸿鹄，还有几辆进口货——一辆福特，两辆雪佛兰，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从港口那边弄来的。
另外还有几辆卡车，是烟草公司专门为那些离得远的乡镇小厂主用的，他们停在外围，跟那些锃亮的轿车一比，显得十分破旧。
这些车主们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抽烟、寒暄，等着会议开始。
这些人大多是中年男人，衣着非常体面——绸缎面的棉袄、呢子大衣、皮夹克，脚下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
大部分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或玉扳指，腋下夹着皮质公文包或手抓包，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就透着两个字——有钱！！！
……
“哟，赵老板！好久不见啊，你这肚子又圆了一圈啊！”
“哈哈，李老板笑话我了。你不也一样？最近生意好吧？”
“还行还行，凑合过日子呗。哎，你听说今天开会要说什么了吗？”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个什么《烟草专卖法》嘛。我早就听说了，说是以后不让私人办烟厂了，全都要收归国有。”
“收归国有？扯淡吧！咱们这儿的烟厂都开了多少年了，说收就收？我爹那辈就开始干了，到我手里都快二十年了，他一句话就想拿走？”
“谁知道呢……不过省里来的人，怕是不好对付。”
“省里来的怎么了？省里来的也得讲道理吧？咱们又没犯法，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哎，你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还怕他不成？”
嘴上说着不怕，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不安。
说话的声音虽然大，但底气明显不足。他们都是精明人，知道九州官方一旦动了真格，凭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很难硬扛。
但也正因为精明，他们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个问题——怎么能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小。
这时，一辆黑色的鸿鹄牌轿车缓缓驶入空地，停在了最靠前的位置。车门打开，一个非常富态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笑眯眯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看起来一团和气，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张武途，潍县泌东镇最大的烟店老板，外号“张扒皮”。
这个外号不是白叫的。此人表面和气，实际上心黑手狠，在烟叶收购上压价压得最狠，手段也最多。
烟农们提起他都咬牙，但又不得不跟他做生意——因为他在县里的人脉广，路子野，得罪了他，你的烟叶就别想卖出去。
“张老板来了。”
“张老板，您也来了？”
“张老板，您消息灵通，今天这事儿到底怎么个说法？”
几个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张武途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
“急什么，一会儿进去了不就知道了？走吧走吧，别让人家省里来的人等咱们。”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紧不慢，显然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上面的人等他。
众人簇拥着他，一起往楼里走去。
会议室设在二楼。
地方不算大，摆了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周围码放着几十把木椅。
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了。除了潍县本地的厂主，还有周边几个县的烟厂老板，加起来五六十号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会议桌周围坐不下，后面又加了好几排长凳，还有人干脆站在墙边，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头油味，热烘烘地搅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讲台上，几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省烟草分公司工作人员已经就位。
居中而坐的那个人，就是叶利南。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同样穿着制服，站姿挺拔，一看就是受过军事训练的。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里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讲台上那个人的身上。
叶利南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然后抬头扫视了一圈全场。
那目光不算凶狠，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战场上老兵打量俘虏的眼神，平静，但让你心里发毛。
随后叶利南开口了：
“今天召集诸位来，只为一件事——落实《九州香烟专卖法》的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自本月三十日起，九州全境的烟草产业，实行官方专营专卖。”
“法律规定很明确：民间私人、非国营单位，一律禁止私自生产、加工、卷制烟草制品。所有烟草生产产能、加工设备、产销渠道，全部收归九州官方统一管控。”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像一锅冷水里泼进了一锅热油里——瞬间炸了。
“什么玩意儿？！”
“收归官方？那我们算什么？”
“我那个厂子开了快三十年，传了三代了，说收就收？凭什么！”
“这不是明抢吗！”
“老子不干！我看谁能把我的厂子拿走！”
厂主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几个莽夫甚至脸红脖子粗地想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有人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桌上，嘴里骂骂咧咧。
那个姓赵的永泰烟厂老板嗓门最大，他站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台上的叶利南，唾沫横飞：
“叶专员！我们这些厂子，哪个不是辛辛苦苦干起来的？我赵某人十八岁跟着我爹学做烟，二十五年了！从一间小作坊干到两百多号工人的大厂，容易吗？你们一张公文下来就要收走，凭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
“对啊！凭什么！”
“我们合法经营这么多年，执照齐全，每年也有交税的！”
“就是！我们要个说法！”
叶利南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闹腾的人群。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有些紧张，互相对视了一眼，但看到叶利南纹丝不动，也就稳住了心神。
吵闹声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骂娘，有人撸起袖子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但慢慢地，声音还是弱了下来——毕竟都是生意人，发泄归发泄，真要跟九州官方的人动手，没人有这个胆子。
而且他们也发现了，不管他们怎么吵，台上的那个人始终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根本不接他们的茬。
这种沉默，反而比跟他们争吵更有威慑力。
等会议室里的声音彻底平息下来，大部分人都重新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盯着台上，叶利南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平淡：
“诸位都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刚才赵老板说，你们合法经营，执照齐全，还给县里交了税。那我请问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老板脸上：
“你们交的是什么税？”
赵老板一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叶利南替他回答了：“定额税。对不对？每个月固定交一笔钱给县税务局，不管你们生产了多少、卖了多少，都是一个数。”
他放下文件，继续说道：
“按照我们九州专营之前的税法，卷烟生产应当缴纳货物税，税率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你们每生产一箱烟，就要向国家缴纳这箱烟价值五成的税款。诸位老板，你们哪一位是按这个税率交的？如果有请你拿出证据来！”
台下鸦雀无声。
有几个厂主低下了头，有人开始冒汗，有人假装咳嗽转移视线。
叶利南没有放过他们：“我敢说，你们这些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去主动缴过税。”
他提高了音量：“这就是为什么九州要推行烟草专卖。诸位这些年赚的盆满钵满，不是因为你们有多能干，是因为你们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该交给官方的税，你们没交！”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了每一个厂主的身上。
刚才还在叫嚣的赵老板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不再吭声。
叶利南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九州官方，并非不给诸位留活路。我今天把诸位请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谈解决方案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展开，清了清嗓子：
“本次整改方案，分为四类处理办法，诸位听仔细了——”
“第一类，辖区内所有小作坊、家庭烟坊，一律即刻关停取缔。所有生产设备就地封存，统一收缴。严禁私自复工、私自加工烟草。这类作坊，没有任何补偿，因为你们本身就是非法经营。”
台下传来几声不满的嘟囔，但声音不大——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有证的正规厂主，那些小作坊主今天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
“第二类，具备正规场地、成套生产线、合法经营记录的私营烟厂，由九州烟草省级分公司牵头，联合财政、评估部门，统一作价，官方全资收购。”
“厂房、生产线、加工设备、仓储设施，全部纳入国营烟草资产序列。收购款项依规核算、足额拨付，保障合法资产权益。”
“第三类，原厂熟练工人、技术工匠，全部纳入国营烟草用工体系，统一登记、择优留用，由市县烟草支公司统一调配、定岗发薪。”
“也就是说，你们的工人不会失业，只要他们愿意，可以继续在原来的岗位上干活，只不过老板换成了九州官方。”
“第四类——”叶利南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
“所有原私营烟厂出资人、经营者，在产业收购交割完成之后，永久退出烟草生产经营领域。不得再开设烟厂，不得私下加工烟草，不得流转私烟。一经发现，按违法经营论处，没收全部违法所得，并追究法律责任。”
四条说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台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新一轮的喧哗又起来了——但这一次，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纯粹的愤怒和抗拒，而现在，愤怒中还夹杂着恐慌和绝望。
“永久退出？就是说我们以后不能再碰烟草了？”
“那我们干什么去？我一辈子就会做烟，别的啥也不会啊！”
“说是给补偿，能给多少？能抵得上我厂子一年的收入吗？”
“叶专员，您说的轻巧，可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拴在烟厂上啊！你把厂子收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厂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哀求：
“叶专员，我那个厂子虽说不算大，但也养活了百十来号人，连带他们的家属，好几百口子人呢。您这一收，他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都去喝西北风吧？”
叶利南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老人家，我刚才说了，工人和技术工匠全部纳入国营用工体系，择优留用，统一调配。只要他们愿意干，就不会没饭吃。至于您本人，您可以申请成为九州烟草公司的持证经销商，继续在这个行业里谋生，只是从生产者变成了销售者。”
“经销商？”老厂主愣了一下，“那能赚多少？”
“赚多少，取决于你卖多少。”叶利南说：“经销利润由官方核定，虽然不是以前的暴利，但也是一份正当收入，旱涝保收。你不用操心原料、生产和销售渠道，比你自己单干轻松得多。”
老厂主沉默了，缓缓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