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八月十二,午时。
日头正悬在相州内黄县县衙(今安阳内黄县)的飞檐之上,鎏金般的光瀑倾泻而下,却穿不透笼罩在县城上空的厚重湿气。
连续半月的暴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将这片黄河岸边的土地裹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河水暴涨后特有的浊味,黏腻地糊在人脸上,闷得人胸口发沉。
县衙后堂的书房里,李知恩端坐在铺着青布软垫的官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的雕花。
他今年三十五岁,任内黄县令已三年,素来以清谨自持闻名乡里。
可此刻,那张素来方正平和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倦色,眼角的细纹里嵌着化不开的忧愁,连鬓角新添的几茎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该歇晌了。”
贴身小厮福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菊花茶,杯沿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他见自家老爷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眶都陷了下去,心里也跟着着急,却又不敢多劝。
李知恩没有立刻接茶,目光越过福子,落在窗外湿漉漉的庭院里。
那株老槐树的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树皮上爬满了深褐色的水痕,像是老人脸上纵横的泪渍。
“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与其说是问福子,不如说是问自己,或是问这变幻无常的天。
福子愣了愣,喏喏地回道:“回老爷,今早听街上的老人们说,这般连阴雨,怕是几十年都没遇见过了。”
他将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李知道手边,“老爷您都熬了好几夜了,趁着这午时天稍晴些,好歹眯上一会儿,身子要紧。”
李知恩勉强点了点头,指尖触到茶杯的温热,却没心思喝。
他的思绪,早已被这场异常的暴雨拉回元符二年,也就是公元1099年,那时他还是个六岁的孩童,跟着爹娘住在内黄县城外的村落里。
也是这样连日的暴雨,日夜不停,黄河水位一日高过一日,终于在一个深夜轰然决堤。
滔天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破了单薄的堤坝,瞬间吞噬了他的家园。
他至今记得,浑浊的洪水漫过门槛时,爹娘慌乱的呼喊声;
记得自己被父亲扛在肩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汪洋,耳边是房屋坍塌的巨响和乡亲们的哭嚎;
记得那座供奉着大禹神像的古庙,被十余丈高的洪峰连根淹没,神像轰然倒塌的瞬间,激起的水花溅了他满脸满身。
那场浩劫,让黄河在内黄境内的东流彻底断绝,被迫改道北流,留下了一片狼藉的黄泛区,也在李知道幼小的心里刻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
如今,他身为内黄县令,管辖着这片曾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面对同样连绵的暴雨,当年的恐惧与绝望便如潮水般一次次涌上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元符二年的水,比这几日的还要大吗?”李知恩忽然开口问道,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福子虽不清楚老爷为何突然提及旧事,但还是老实答道:“听老人们说,那年的水势骇人得很,县城都淹了大半,死了好些人呢。”
李知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那是黄河大堤即将承受不住压力的信号。
他想起数月前,朝廷突然下旨,令户部拨款修缮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堤坝,说是陛下早有预感,恐今秋雨水偏多,需提前防范。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激,暗道陛下英明神武,心系万民,这下内黄的百姓总算能免于洪水之患了。
可当拨款的数额传到他耳中时,他先是大喜过望,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疑虑。
朝廷此次竟下拨了四千余万两白银,这笔巨款,对于常年捉襟见肘的地方财政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他起初以为,如此丰厚的拨款,分到内黄的总会有不少,足够将境内那段绵延数十里的堤坝加固得固若金汤。
毕竟,内黄是黄河改道的关键节点,堤坝安危直接关系到下游数州的安危。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相州府传来的文书上,内黄县的分到的拨款数额赫然写着:十万两白银。
看到那个数字时,李知道正在处理春耕的户籍文书,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晕开,像一朵丑陋的乌云。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十万两”三个字依旧刺眼。
四千余万两的总拨款,分到沿岸数个州府,内黄作为重点防护区域,竟只得到了区区十万两?这与他的预期相差甚远,让他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十万两白银,到了他手里,还得再打个折扣。
他本想将这十万两尽数用于堤坝修缮,亲自督办,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可谁知,相州府专门派来负责拨款事宜的黄大人,刚到内黄县的第二天,就单独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黄大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玉带,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傲慢。
他被李知道请进书房,落座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地道:“李县令,此次朝廷拨款修缮堤坝,乃是头等大事,陛下对此极为重视,你可要好生办理啊。”
李知道连忙拱手应道:“黄大人放心,下官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将堤坝修缮妥当,以保一方百姓平安。”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神坚定。
自踏入仕途那日起,他便立志要做一名为民请命、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的好官,不愿辜负寒窗十载的苦读,更不愿辜负百姓的殷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