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六年,春。
苏州的快马驰入京城的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天公也在压着眼泪。
驿卒浑身尘土,嗓子已经喊哑了,手里举着镶了黑边的信筒,沿街疾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靠山王薨了——靠山王薨了——”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从正阳门一直割到皇城根下。
街市上先是寂静。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小贩的吆喝停在半空,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忘了落下,轿夫放下轿杆,行人驻足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哭声从街头的一个角落响起,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来,很快便淹没了整条长街。
商部衙门最先接到了正式讣告。
值房里,几个算工正伏在案上打着算盘,核对上一季的各港口商税数据。
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算学人才,有的曾是小店铺的账房,有的只是市井间替人写信记账的穷书生,是被商部的新政、被靠山王的远见,从泥淖里拔擢出来,穿上了公服,吃上了皇粮。
为首的老算工姓许,年过五旬,手指常年拨弄算珠,指腹磨出了一层厚茧。
他接过讣告,只看了一眼,便像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有人念出了声,话音未落,屋子里便炸开了。
“不可能……王爷怎么会……”一个年轻算工的声音都变了调。
“二十三年前,”许算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还只是绸缎庄里一个小伙计。王爷那时还在户部,考算学,我去考了,考上了。从那以后,我吃了二十三年皇粮。”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没有王爷,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吃上皇粮,我跟着王爷从户部到商部,从助理算工干到了如今的八级算工……不行,我要为王爷立个排位去。”
许算工这么一说,商部从上到下又有几个没受过林淡恩惠的?
于是在尚行的带领下,整个商部都提前下衙,结伴去给林淡立牌位了。
消息传到城南的商贾街,最先有反应的是洋货行的周东家——就是当年第一个托关系把女儿送进文华苑通译方向的那位。
他关了店门,在家中立了一块灵位牌,“靠山王林公讳淡之位”,供着香烛果品,自己跪在灵位前,哭得像个孩子。
“王爷啊——”
他拍着大腿,声泪俱下,“您怎么就走了呢?您对得起我们这些做买卖的吗?商部是您办的,通商口岸是您开的,租界是您签的——没有您,我们这些人还在土里刨食呢!您倒是享福去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往后有什么事,找谁做主去?”
他哭得伤心,却也不知独一份。
城南的商贾街有半数都关门了,来往客商和散户一打听,没多久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于是纷纷效仿。
有些在自己家中,有些家不在京中的,只能在店里,一时间,整条商贾街烟雾缭漫,纸灰飞扬,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着香烛。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商。
东交民巷的洋行里,几个佛郎机和不列颠的商人听到消息,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
他们中间有与林淡打过交道的,也有只是听说过他名字的。
领头的佛郎机商人叫佩雷斯,在京中经商多年,会说一口流利的大靖官话。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身来,面色沉重。
“靠山王,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对身边的同伴说,“他在不列颠签的条约,虽然让我们的国家损失了银子和土地,但他是为了他的国家。这样的人,无论敌友,都值得尊重。”
他让人取来一面白布,用毛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林公千古”。字虽不好看,但能看得出用心,这是他在跟一个已经远去的对手、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敌人,做最后的告别。
不列颠商人约翰逊站在一旁,沉默地摘下帽子,低下了头。
他选择用自己国家的礼节,向东方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致以最后的敬意。
——
农政司的周维是在新试验田里接到消息的。
那日,他正蹲在田埂上,查看新一季水稻秧苗的长势。
初春的水田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赤着脚站在水里,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
来人跪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大人——靠山王薨了——”
周维猛的回头,“你说什么?谁?”
“是靠山王。”
周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回家换,直接要了马往苏州赶。
同时也庆幸新试验田在山东,离苏州近。
周维赶到苏州林府的时候,是个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让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林淡,也是一个傍晚,那时候林淡还不大,跟在他哥身后,长得漂亮极了,他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稼生,你来了,本来他还说秋日去山东看看你的新成果呢,他食言了,到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去。”林泽说。
“林兄,我想和子恬说说话。”
林泽点点头,让开。
周维走到林淡棺椁旁,他的脸虽然已经没有血色,但还是那样好看。
“你说稻事有成,天下无饥,要谢谢我,其实是我该谢谢你,小时候督促我上进,帮我做媒,让我周家人丁兴旺,甚至我如今的所有成就都是得你指点,我总想着做的更好一点给你看,总想着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
周维越说声音越低:“我以为等到咱俩致仕之后,还能在苏州作伴,像从前在学堂那样,那带着孙儿们学习,我带着他们玩闹,你怎么就忍心不再见见我就走了,一句话都没留给我,以后我要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