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意识到了,江宁只是看起来温和无害,但骨子里固执得要命,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是一个夜猫子,经常大晚上一个人就单独行动,翻墙找东西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所以刚才探查出版社档案室的话一落,大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目光落到了江宁身上,就怕他不管不顾直接去了。
果然,江宁确实是有这个打算,语气听着随意,可里头那点不容置喙的味道谁都能听出来:
“出版社那地方我熟啊。白天档案室都是锁着的,钥匙只有办公室的人有。你们去,说不定还打草惊蛇。
这事交给我就行。”
旁边的杨立春、沈文龙几个都在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个假装在研究桌上的搪瓷缸子,一个偏头看着窗外,最后一个低头看着地下。
这俩人看着是在商量,实际上是在较劲。不过都知道,别看沈越平日里多精明的一个人,在江宁跟前从来占不着上风,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果然,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沈越抬手捏了捏眉心,再开口时声音都已经放软了:“也行,不过钥匙既然能被藏起来,就说明李老五短期内不会去动它。
这段时间让龙哥想办法进去探探情况,实在不行,就等你好了再说。”
他往前倾了倾身,宽厚的肩膀微微压下来,语气低沉又认真:“你现在肋骨还是断的,至少再养两个星期。听到没有?”
江宁抬眼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担心,沈越已经退了一步,而且这事确实没必要争,他说:“也行吧。”
这事聊完,接下来就是每晚的例行公事。这段时间李老五和李老二的动作越来越大,往外转移财物的频率明显加快。
他们的录音记录里偶尔就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线索,几人凑在一起拼拼凑凑,有时候就能拼出一条完整的脉络来。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东边的屋顶斜斜铺下来,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风吹过,翻来覆去。
江宁又去厂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还是和上个星期一样,虽然人不在厂里,但每天的计算工作由他负责。
出了车间,阳光扑了满脸。他朝着厂办公楼走去,走到调度科门口的时候,里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
几个科员手里拿着单子进进出出,有人在打着电话,嗓门拔得老高,有人低头填表,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江宁在门口站了一下,探了探头,韩硕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韩硕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露出的一截手腕,显得干净又利落。
“……今天下午就得发,”中年男人皱着眉,“重量超了一吨多,你看这单子?”
“我知道了。”韩硕接过单子,低头仔细看上面的数据,确认没问题,才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支钢笔,签了字。
正要接着问,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清朗、温润,很熟悉的声音,韩硕回过头。
江宁正跟调度科的一个年轻女同志闲谈着,脸上挂着笑,眼睛弯着,就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干净又柔和。
今天他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蓝色工服,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挺拔、利落。
韩硕把目光收回来,把签好的单子递给那个中年男人:“那就先这样。”
说着朝江宁走过去,皮鞋发出清脆的声响,走近了,他才开口:“今天也是来请假的?”
江宁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是啊。这几天我找到几本工程车辆的书,正好来厂里,就一起带过来了。”
韩硕接过,随手翻了翻,指腹在书页上擦过:“谢了。走吧。”
“先走了!”江宁偏头跟那个女同志打了个招呼。
“那你慢点,小心着点。”女同志点点头,看他出去了,才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隔壁韩硕的办公室。这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几本文件夹和一本台历,墙角还有个铁皮柜子。
韩硕把两本书放在桌上,转过身的时候,江宁已经把一封信封递了过来,信封上是空白的,但里面装着一张纸条。
这是沈越这个星期要跟王秉义汇报的情况,现在由他负责追踪转移出去的财物,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每个星期都汇报的。
但王秉义作为下一任的一把手,两人之间接触,太容易暴露了,正好可以通过韩硕这里,由他转交给韩副书记。
王秉义现在的办公室就在市委大楼,和韩副书记在同一栋楼办公,接触起来方便,还不容易引人注意。
韩硕看了一眼信封,接过来夹进其中一本书里,接着问道:“这次还是请一个星期?”
“嗯,又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不过应该是最后的期限了,项目组时间紧,一直请假也耽误大家的进度。”江宁说。
韩硕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宁胸口的位置,想到那两根肋骨是断的,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你那个伤,还是得多养养。晚上看看能不能申请,不跟着一起加班。”
“到时候看吧,”江宁笑了笑,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嗯。”韩硕应了一声,在江宁转身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书我看完还你。”
这封信毕竟是重要的情报。下午两点多,市委这边刚上班,这封信已经就已经到王秉义的办公桌上。
王秉义坐在桌前,把信封拆开,取出里的纸条,展开来,逐行看下去,沈越的字迹硬朗利落,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本周查实窝点三处:
第一处,成高子镇,东风街中段,国营饭店后头的李南城根胡同,最里头那户青砖院子。
这地方是镇上势力最大的地头蛇郑老彪名下的宅子,宅子前后门都有人守着。
财物查实:小型铁箱三只,里头码着金条;大号木箱五只,里面塞满了古旧瓷件、玉器和老式摆件,品类繁杂。
第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