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龙神军诸骑士犹如一道闪电从侧翼兜去,这是宋军投入战斗的第一批骑兵,且旗帜是女真人抵达兴庆府以来从未见识过的,甚至超过七成的金军士兵,根本不认识这面旗帜。
同御龙神军有过交战的金军部队,是三太子的东路军,是四太子麾下甲士,他们在河北大名府有过一次正面交手,当时节制御龙神军的人还是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濋。
战斗的结果令王宗濋十分惊骇。御龙神军连同众多禁军被四太子的“铁浮屠”完全冲散击溃,毫无抵抗之力。
显然,知晓御龙神军的人不会太过在意此支部队的忽然现身,不知晓的人,反而会被其神秘莫测的旗帜震慑,“皇御”二字可不是随意一支精锐可以拥有的!
展开冲锋的御龙神军引起双方的特别关注,战场上各处了望士兵默契急呼:“援军,是援军么!”
“宋人有援军抵达!”
“西军......河北军?不是......都不是,是开封禁军,开封府禁军!”
“南朝皇帝的禁卫之师,他们怎会来到此处!?”
由战场高处远远眺望,御龙神军奔袭之姿宛若劲弩喷射,队伍松而凑,掠过坑洼的土地,掀起阵阵尘埃,直刺银术可所领的拐子马环流。
已经陷入混乱的宋军第九将各部长官仿佛得到救赎,招呼手下打起精神,可这样的势头没能持续太久,他们所面对的并非普通部队。
面对拐子马形成的包围环流,起初第九将将官意图切断金人对他们的封锁,与第十五将汇合,可他组织了两次突击,皆以失败告终,金人阵型有厚度,拐子马后还有大量步兵作为辅助推进,犹如厚重的城墙倒塌在宋军阵地,宋军被坍塌的石板压住手脚动弹不得。
第九将将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阵地一点一点破碎,那位高头大马的女真万户,更是太岁降世,战马横冲直撞,杀得宋军士兵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弩箭,发射弩箭!”
“将他射落马下!”
惊慌失措的将官明白,若是被他突至身前,自己的这颗头颅要不保,可直面强大骑兵的他们哪里能够阻挡。
卫兵调整身形,举起短弩瞄准,就是这瞬间,女真人的箭矢竟率先穿透他的半边脸颊,鲜血迸溅,惨叫回荡,众卫兵扭头去看,银术可的纛旗正迎面碾来。
女真人的骑射之下,宋军的弩箭反击被完全压制。
“后退,后退!”
“统制......前面两道防线已被突破......我们无路可退!”
第九将将官冷汗直冒,他不安地环顾四周:“坚持住!”
“妈的金贼胆敢突至此处,全部压过去,就算是死,也要把他活生生咬死!”
银术可率领的精锐不像其他拐子马一般“更进迭退”,而是一股脑杀入第九将中军密集之处,银术可宛如发狂的狮子,他要擒杀第九将将官。
而这位将官被逼至绝境,背水一战似的调集各处防线的士兵聚拢,意图同银术可拼死。
“援军已经抵达,金贼纛旗就在眼下,难道我们要等着金贼砍下我们的头颅吗!”
“金贼自己送上门来嘞!”
“冲掉他的纛旗!”
“杀银术可!”
将官以及各部统制的激励下,已经陷入混乱的第九将士兵,又重新组织起反击,宋军手持长枪铁矛朝银术可的突击精锐杀去,随着宋军士兵不要命的反扑,前仆后继,杀了一批又上一批,女真骑兵突进困难,仿佛陷入泥泞,在一片尸体中寸步难行,银术可兜了一圈,顺手刺死几名宋军士兵,在马背上俯瞰战场。
他颇为惊喜的笑了:“嘿!宋人较之数年前有所改变么。不逃不溃,值得称赞。”
“如此一并杀了,才过瘾!”
语罢,耳边呼啸过数枚箭矢,银术可扭头去瞧,厮杀的战场有几名宋军士兵朝他施放冷箭,自己位于纛旗下方非常显眼,不过他却勾起嘴角含笑,夹马而动。
“杀光他们!”
就在银术可欲再次杀入血气弥漫的战场时,卫兵不合时宜地叫住他:“宋人骑兵已由右侧兜来,主力亦出阵!”
兴致正盛的银术可勒马,表情玩味:“如此......让元帅持续给宋军施压,骑兵退回阵地!”
按谷神战前的布置,拐子马的任务,或者说银术可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他成功击破了宋人前军第十五将、第九将的防线,逼得刘锜、刘子羽摇旗增援,主力出阵。
接下来他必须后撤调整,以备下一次冲锋,他再次出阵之时,必定是宋人死到临头时刻,用他来给予宋人最沉重一击。
御龙神军方冲击右侧的拐子马阵地,他们便如潮水般退去,位于正面战场的蒲家奴接管整个金军阵线。
此时的左侧防线,第十一将出阵后,接二连三砍杀溃逃的第十五将逃兵,不少逃兵吓得六神无主,跪地求饶,依旧换不来任何怜悯,一颗颗头颅被抛在鲜红的大地上,这场近乎演变为大溃败的溃兵潮才逐渐平息。
席贡也在乱兵的裹挟下成功退回后方,但他仍然心有余悸,攻击左侧防线的拐子马部队几乎摸到了他的纛旗边上,若不是有卫兵的拼死抵抗,他极有可能已经死在那个名叫彀英的女真人手下。
这个名字由对方亲口报出,金国西路军大纛下发出后撤信号,彀英才悻悻退去,而席贡身中三箭,巨大的疼痛险些令他晕厥,卫兵劝他离开前线,毕竟刘锜已经率领主力出阵,他毫无必要留在前线指挥。
“第十五将需要老夫指挥!”
席贡语气中带着倔强,看着年轻的刘锜指挥千军万马缓缓前进,他内心的不甘彻底涌出,他不愿就这样离开战场,离开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战斗!
然而不等第十五将重新结阵防御,不等第十一将全部接管左侧防线,金军的大规模进攻再次袭来。
轮换的部队不是汉儿军亦或是契丹人,甚至也不是党项人,依旧是大金西路军的精锐万户突合速所部。
诸位宋军指挥官觉得奇怪,金军前一日的战术其实非常成功,利用党项部队消耗宋军火器,确保金军精锐的完整,以求最低代价的胜利,可今日开战以来,主力万户尽出,似乎完全不在意精锐的损失。
这里可是距离金境千里之外的塞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金人参谋没道理不懂,为党项人打残了主力,得不偿失。
更别提,东路军的太子一派一直虎视眈眈......
那么,宋人有理由怀疑,大金西路军已经来到一种必须拼尽全力赢下战争的境地,否则将万劫不复。
事实其实更坏。
......
在银术可击破宋军的前军防线后,谷神确实想要派遣汉儿军出阵,凭借兵力优势继续消耗宋军士气,可他发布命令许久,驻扎兴庆府东北的汉儿军一动不动。
离开金国,进入西夏境内开始,刘彦宗、韩常、张仲熊接二连三死亡,甚至数位军官一夜之间叛离,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无法知晓内幕,但众多汉军不得不开始怀疑一个事实。
粘罕是否已经对汉儿军失去信心,意图减除他们,拆散整个汉儿军?
信任危机一直是汉儿军中存在的问题,从未根除,张仲熊的死亡疑点重重,眼下谷神再次利用他们去冲击泾原军坚固的阵线,诸汉军猛安在惊疑之下选择无视监军命令。
战斗还在继续,这个时候出差错,对谷神极为不利,不得已他派参谋秦桧手持符节前往汉儿军营地。
秦桧能够得到谷神信任,一是作为汉人且口齿伶俐,二是谷神也希望借此事试一试秦桧的忠诚度如何。
秦桧本人没有过多言语,他知道这又是一次危险的任务,若汉儿军果真有问题,他极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但这位曾经的大宋尚书左丞面色平静,像随口答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答应下来。
一如六年前他在皇宫答应赵煊前往金营充当人质的那个飘雪的早晨。
就是那一天,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可秦桧还是义无反顾,带上谷神嘱咐的符节,骑上一匹特赐的战马,独自一人赶往汉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