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翊空站在气海的水面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掀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气海上空的紫色风暴在头顶翻涌,雷电无声地劈开云层,把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脚下两朵莲花。
莲花两朵,不大,刚好一抱。
一朵有着纯白的花瓣,另一朵是极淡的蓝,接近白,像是被水洗了无数遍,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它们在紫色的气海里摇曳,风浪从它身边掠过。
叶翊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
手感很不错,像摸在一块温润的玉上。
“陆桥,千万别睡过去。”他仰头,朝天空喊。
声音被风撕碎,但他知道那人听得见。
天空传来空荡荡的回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这片天地的每一处缝隙里渗出来:
“知道了,动手吧。”
叶翊空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那朵蓝色莲花,看着它在风浪里轻轻摇摆。
他抬起手。
手刀落下。
没有声音。
没有血。
只有一道极细的、蓝色的光从切口处迸出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断了,弹开的那一下,震得整片气海都在晃。
莲花从茎部断开,切口整齐得像刀切豆腐,断口处渗出几滴蓝色的液体,挂在茎上,颤了颤,落进水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断开的莲花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慢慢漂远了。
紫色的风暴忽然停了。
是陆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叶翊空太懂这种感觉了。
仿佛脑袋被劈开,甚至远胜于撕心裂肺之痛!
忽然,整片气海都在发抖,半空的紫云又开始翻涌,炸得水面上的浪头比刚才高了十倍。
叶翊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按住斗笠,差点被掀飞。
……
陆桥痛得在地上翻滚。
他的身体在洞穴里痉挛。
青筋从额头暴起,一根一根,像树根浮出土面,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脖颈,青得发紫。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渊里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像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
四周全是黑的,只有头顶那一小圈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喂喂喂,不能睡啊小桥子,前功尽弃啊前功尽弃啊!”腰腰灵的声音在耳边说。
陆桥不断摇晃脑袋。
在忍受剧烈疼痛的同时,他还必须保持清醒,持续运作黑魔体。
短暂的喘息后,气海的紫云再一次凝聚。
陆桥的意识沉到气海里。
他感觉到那些紫色的妖气从他身边流过,温热的,带着乘黄三千年的古老气息。
他告诉它们去哪儿。
向中间聚。
压缩。
旋转。
凝。
那些紫色的妖气以蓝色的莲花为中心汇聚,压缩,凝结——像雾气凝成露,像露水结成冰。
一颗珠子开始成形。
紫色的,深紫色的,紫得发黑。
珠子的表面开始出现纹路。
蓝色的纹路,从珠心向外蔓延,像叶脉,像血管,像冰花在玻璃上绽开。
紫色为底,蓝色为纹。
像夜空里的极光,像深海里的磷火,像一朵在风暴中绽放的、不肯凋谢的花。
陆桥的身体不再痉挛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开始收束那些妖化的轮廓。
后颈的紫毛,肋下的鳞片,弯曲的利爪。
……
雾气退避。
白衣剑仙静静地站在洞外。
听着里面如战鼓般的心跳。
心脏的强劲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生物的肉体体格。
心跳这么强有力的话……洞中毫无疑问藏了个大家伙。
她轻轻地抬起仙剑。
下一秒,洞口分崩离析。
尘埃落定,洞口大开,像一个被剖开的胸腔。
她走进去。
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如一团被揉碎的月光,慢慢地往洞穴深处移动。
浑浊的空气涌出洞来。
几秒后,浑身赤裸的陆桥看着喉前三寸的剑尖。
他咽了咽口水。
“老…老婆饶命啊……”
柳雨薇金色的蛇曈看向另一侧凄惨的女体,再重新看向陆桥。
什么都没说。
“天地良心啊!我们什么都没做!”陆桥在地上摸索,抓起一枚腰牌:“腰腰灵可以作证!”
“也不能这么说……”腰腰灵沉吟道,“他把乘黄吸干了。”
……
近期,雾区周围陷入了相当的混乱。
雾区内的妖怪井喷式涌了出来。
这一盛况简直就是三年前的复刻。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好时节,不少人却感到血液里泛起冰渣。
司道监一批又一批前来支援,就连屯驻军都被调来坐镇关键位置。
不论是铁卫、卫头还是小卫,都对“妖怪之乱”时铺天盖地的景象有着深刻印象。
这一次,司道监立马集结了超过三千名在册灵修,并快速在雾区周围建立了十二个指挥所进行前沿调度。
连片的帐篷内,有人进进出出。
“报告,第七调查队已经返回,他们没有发现异常。”
“报告,第八和第十调查队也已经返回,他们没有发现异常。”
“第九调查队还没有消息?”
“没有。”
秦铜卫看着地图,一阵头疼。
“老大,没准这次妖怪就是一次性全部涌了出来。”旁边的赤膊大汉粗声粗气。
“总要有什么驱赶它们。”铜卫凝重地说,“妖怪非常依赖本能,我是担心有超过四阶的妖怪出现了,它们逃离雾区,是因为里面有不得了的怪物。”
“四阶?妖怪不是最高也就三阶么?”赤膊大汉不甚在意。
“报告!”一名小卫进来汇报,“第九调查队已经返回了,没有遇到什么妖怪,只是……”
“吼?只是什么?”赤膊大汉来了兴趣。
“倒是有几人在斗法,就在雾区边缘。”小卫说,“……是江湖恩怨。”
秦铜卫挥了挥手,“不用管,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雾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妖怪们都逃了出来,还有别让那些东西乱窜。”
……
雾区边缘,一个男人身材高大,一身绿袍,手执折扇。
相貌也算是端正俊朗,眼中光影跳动。
“小娘子,我乃五百年道行的大妖,你的蛇尾恐怕拿我没有办法。”
他的身后有着蜈蚣虚影环绕。
说出这话也是有底气。
女人之前迅猛甩出一记蛇尾虚影,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从克制关系来说,对付五百年道行的蜈蚣精,蛇精没个八百年修为是不够用的。
可下一秒,蜈蚣精的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柳雨薇将仙剑变回发簪,重新插进青丝里。
周围的空间出现涟漪。
原来为了埋伏她,这蜈蚣精还提前布置了山水缚。
陆桥已经坐在旁边的石块上。
脚下是鼻青脸肿的胖子,蜈蚣精的同伙。
“薇娘,他们是地下骷髅会的人……呃,你把另一个杀了?”
“哼哼,还不是你惹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