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杰见他来了,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镇抚司的人先到乐信行抓了老白,说他是前陈国谍报司的人。老白没反抗,只让我赶紧来蒙养院,护着全安别受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让他们出示带走孩子的文书,他们拿不出来,已经派人到州衙开具,就看魏大人那边……”
赵圭心头一紧。
他转身看向那些镇抚司的人,抱了抱拳,尽量让声音平稳:“各位大人,在下赵圭,是这蒙养院的掌柜。敢问一句,里面那孩子,到底犯了什么事?”
为首的官员打量他一眼,见他身上穿着吏员的衣服,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有人向朝廷告密,指认白乐是前陈国细作,其所携孩童陈全安,乃前陈国国君陈仲之孙。此事涉及前朝余孽,非同小可。本官奉命将孩子带回询问。”
赵圭道:“告密的人是谁,可有凭证证明孩子身份?”
“此乃机密,无可奉告。”那官员板着脸,“赵书吏,你也是公门中人,当知配合官府办案是本分。速速开门,莫要自误。”
赵圭站着没动,听着院子里传来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
他向高大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少是蒙养院孩子的家长,此刻都焦急地站在外围,想进又不敢进。
赵圭眼角瞥见顾敏也站在人群中,正看着这边,脸上有担忧有诧异。
赵圭心里一颤,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纷纷让开,只见三骑快马驰来。
为首那人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停下。
赵圭和高大杰一看,不是他们州衙来人,也不是镇抚司去取文书的,而是皇甫辉。
皇甫辉穿着常服,翻身下马,脸色沉郁。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随,也都下了马。
镇抚司的人显然认识他,为首的官员立即上前,抱拳行礼:“卑职见过皇甫大人。”
皇甫辉点点头,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拦在门前的高大杰和赵圭,还有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和家长。
他眉头皱了皱,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那官员:“这个你们带回,交给胡元胡大人。孩子的事,我来处理。”
那官员接过纸,展开迅速看完,脸色变了变:“皇甫大人,这……这里面涉及前陈国……”
皇甫辉抬手打断他:“我知道。稍后我会亲自上书陛下,陈明缘由。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那官员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终于点头:“既如此,卑职告退。”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甫辉走到院门前,对赵圭和高大杰道:“开门,我进去看看孩子。”
赵圭没动。高大杰也没动。
皇甫辉眉头一挑:“怎么?”
赵圭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人,这……这恐怕不行。”
皇甫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赵圭,你要拦我?”
“孩子是蒙养院的孩子,”赵圭的声音有点发颤,但站得很直,“现在还没到放课的时间。按蒙养院的规矩,非接送时辰,外人不得入内。请大人……谅解。”
这话一出,不仅皇甫辉愣住了,连高大杰都忍不住看了赵圭一眼。
蒙养院哪有这规矩?
平时家长有事提前来接,打个招呼也就进去了。
皇甫辉气笑了。
他担了天大的干系,硬是把镇抚司的人顶回去,现在却被一个小小的吏员拦在门外,还搬出这么个可笑的理由。
他冷声道:“赵圭,我以开南市舶司主事、四品官员的身份作保,陈全安暂由我看管,等候朝廷进一步查证!你现在不让我进去,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那保书不值钱?”
赵圭咬了咬牙,还是摇头:“大人,下官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就算是作保,现在……现在也没到放课的时间。”
人群里,顾敏远远看着,眉头皱紧了。
她看着赵圭那副梗着脖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人平时油滑取巧,怎么今天突然这么拧?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但她又一想,赵圭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孩子毕竟在蒙养院里,现在没到接的时候,凭什么让人进去带走?哪怕这人是皇甫辉,是开南城里数得着的大官。
皇甫辉盯着赵圭,眼神越来越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开。”
赵圭没动。
高大杰也没动。
皇甫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意。
他不再废话,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抓住赵圭的衣襟,往旁边猛地一拽!赵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踉跄几步,“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几乎同时,皇甫辉右手一推高大杰的肩膀。
高大杰只是个读书人,哪里经得住这一下,被推得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顾敏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皇甫辉不再看他们,转身去推院门。门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动。
他真想一脚踹开,但想到里面都是孩子,硬生生忍住火气,抬手拍门:“开门!”
里面没人应。但能听见孩子们说话的声音,还有文轻柔的安抚声——显然,里面的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故意不开。
皇甫辉提高声音:“三声之内,再不开门,休怪本官无礼!”
话音刚落,赵圭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摔得浑身疼,脸上也擦破了一块皮,火辣辣的。
但他顾不上了,冲着院里大喊:“我是赵圭!文静!周慧!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门!”
皇甫辉猛地扭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对着身后两名亲随一挥手:“给我打!”
那两名亲随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动作干脆利落。一个上前抓住赵圭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个抡起拳头就往赵圭身上招呼。
拳头落在背上、肚子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赵圭疼得弓起身子,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高大杰扶着墙站起来,厉声道:“皇甫大人!你无故殴打他人,我要告你!”
皇甫辉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挨打的赵圭,声音冰冷:“赵圭当值时间,不在洛商房办公,私自旷工,影响市舶司运转,这是无故吗?高大杰,我教训我手下的官员,轮得到你说话?”
拳头还在落。
赵圭嘴角渗出血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死死咬着牙,眼睛瞪着皇甫辉,就是不松口。
顾敏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拨开人群,走到皇甫辉面前,福了一礼,声音尽量平稳:“皇甫大人,妾身开南安济院主事顾敏。敢问大人,里面那孩子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何非要将人带走?”
皇甫辉看向她。
他知道顾敏的身份,赵太师的儿媳妇,赵圭的妻子,两人还在闹矛盾。
他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硬:“顾主事,本官何时说过要带走孩子了?”
顾敏一怔。
皇甫辉指着还在地上挨打的赵圭,又指了指紧闭的院门:“我只是要进去看看孩子,确认他是否安好。是赵圭百般阻挠,甚至煽动里面的人抗命。顾主事,你说,该打不该打?”
顾敏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她看向赵圭,那人已经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却还梗着脖子,眼神执拗得像头犟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下。
头一辆车里下来的是魏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迈得很快。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王槿,她换了件素色襦裙,步履比平时急些,眼神先往院门方向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魏良走到院门前,先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喘气的赵圭。
年轻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着血丝,衣服也撕破了。又看了一眼扶着墙、脸色发白的高大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皇甫辉身上。
“皇甫大人,”魏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镇抚司的人呢?”
“回去了。”皇甫辉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我让他们走的。”
魏良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和那些焦急的家长,提高了声音:“今日只是镇抚司例行查问,现已结束。请各位乡亲、家长放心,各自散去吧。”
话说得官方,但意思清楚:没事了,别围着了。
有几个家长还想问,被魏良身后跟来的差役用眼神止住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几个家中有孩子在院内的,犹犹豫豫不肯走,伸着脖子往院里瞧。
王槿这时走到皇甫辉身边,低声问:“孩子怎么样?”
“在里面,没见到。”皇甫辉的声音也低下来,“里面把门闩了。”
王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目光扫过周边,看见了顾敏。
俩人已经见过两面:一次是顾敏上任后依例到船政局拜访;另一次是顾敏从安济院收容的游民里,筛选了些做事利索的劳力,介绍到开南船坞做短工。
王槿对她点了点头。
转身,王槿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温和却清晰:“文教习,周教习,我是王槿。你们开下门,我和安济院的顾主事来看看孩子们。”
里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门闩响动,“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条缝。文静的脸从门后露出来,看见王槿和一旁的顾敏,明显松了口气。
她把门完全打开,低声道:“王夫人,顾主事,快请进。”
王槿回头看了皇甫辉和魏良一眼:“我和顾主事先进去看看孩子。二位大人稍候。”
这话说得自然,却把两位官员都挡在了门外。
魏良点点头:“有劳王提举。”
他转向皇甫辉,“皇甫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巷子另一头的槐树下。
秋阳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远处码头的喧嚣隐隐传来,衬得巷子里更静了。
“胡元的人真就这么走了?”魏良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写了保书。”皇甫辉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的副本,递给魏良,“孩子暂由我看管,等候朝廷进一步查证。一切后果,我担。”
魏良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
纸上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兹有幼童陈全安,年四岁,现居开南蒙养院。今镇抚司疑其为前陈宗室之后,欲带走查问。臣皇甫辉以官身作保,暂留此童于开南,听候朝廷明旨。如有差池,甘当重罪。
末尾盖着开南市舶司的铜印和皇甫辉的私印。
魏良的眉头皱了起来:“皇甫大人,你这是……何苦?”
“陈仲对我有救命之恩。”皇甫辉说得很简单,“这孩子是他孙子。”
魏良一愣。
皇甫辉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声音平缓地回忆起来:“那年我十九,刚升了百户,年轻气盛,带着一百多人就敢往草原深处钻。头几仗打得顺,后来被恰克大队人马包围了,一番苦战后能站着的人只剩十来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陈仲找到梁总督的父亲梁议朝老帅救了我。”
魏良想起来了。
那年他还在东南广府军当参议,消息传到南方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据说皇甫辉那支百户队是整个中土势力百年来第一支深入草原、还能以少胜多击败恰克人千人队的军队。
当时皇甫辉不到二十岁就声名远扬,但也因为擅自进兵、险些全军覆没,把当时还是鹰扬军军帅的严星楚气得够呛。
后来皇甫辉被梁议朝派来人救回,直接被李章降职为亲卫,这也是这位如今不过二十七岁的市舶司主官,第一次从百户被撸成了普通士兵。
“可他是前陈国宗室之后,”魏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这身份太敏感。你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吗?”
“能保一时是一时。”皇甫辉看向紧闭的院门,“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前朝今朝?真要抓,等朝廷旨意下来再说。现在人在开南,我不能看着他们从这里把人带走。”
魏良叹了口气,把保书副本折好,递还给他:“镇抚司那边,我会去信解释。但朝廷若真下了旨……”
“到那时再说。”皇甫辉接过纸,塞回怀里。
两人说话间,院门又开了。
王槿和顾敏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文静。
文静的脸色比刚才好些,但眼神里还有不安。
“孩子们都还好,”王槿对魏良和皇甫辉说,“我和顾主事问了陈全安那孩子,他不说话。然后文教习蹲下来问他,他才小声说他家里在一个雪山下,他有一个爷爷,还有爹和娘。”
她顿了顿,继续道:“问他爷爷和爹娘的名字,他说不知道,只知道很多人都称呼他爷爷叫‘大人’。问雪山在哪儿,他摇头,只说很远,要坐很久的马车。”
王槿看向皇甫辉:“我跟文教习和周教习说了,让孩子先在院里住下。这几日我让兴业也住过来,做个伴。”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孩子我盯着,你也别想随便带走。
皇甫辉点点头:“好。”
魏良这时上前一步,对文静道:“文教习,这几日蒙养院照常开课。州衙会调一队城防在附近值守,确保安全。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他说得官方,但“值守”两个字,让文静的脸色又白了白。这哪是保护,分明是监视。
“谢大人。”文静低下头。
“另外,”魏良从身后差役手里接过一个小箱子,“这是州衙拨给蒙养院的一点补贴,给孩子添些吃用。孩子们受了惊,这几日的饭食弄好些。”
箱子打开,里面是些米面、干货,还有两封银子——每封五两,共十两。
文静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赵圭。
赵圭这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撕破了,沾着尘土。
他扶着墙缓了缓,才走过来,对着魏良躬身:“谢大人体恤。”
魏良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摇摇头:“赵书吏,先去收拾一下吧。今日之事……你做得过了,但也情有可原。”
赵圭又躬了躬身,没说话。
王槿看向皇甫辉:“你打算怎么办?”
“等。”皇甫辉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朝廷的旨意,等陈仲那边的消息。”皇甫辉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孩子若有事,随时叫我。”
王槿点点头。
皇甫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王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头对顾敏道:“顾主事,这里离你安济院近,这几日要辛苦你多费心。”
顾敏点点头:“应该的。我每日都会过来看看。”
魏良又交代了文静几句,便带着差役离开了。
临走前,他朝巷子两头看了看。
已经有八名城防营的士兵在巷口站定了,穿着号衣,挎着腰刀。
周围的人见状也慢慢散得差不多了。
巷子里只剩下顾敏、赵圭、高大杰,还有文静。
高大杰看了看顾敏和赵圭,又看了看文静,轻声道:“文教习,你先回院里照看孩子吧。我和赵掌柜说几句话。”
文静点点头,转身回了院子。院门关上,巷子里更静了。
高大杰拍了拍赵圭的肩膀:“二少,我去乐信行看看。铺子被封了,得想法子打点打点。”
赵圭“嗯”了一声。
高大杰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现在,就只剩下顾敏和赵圭了。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空气有些尴尬,还带着刚才那场冲突未散的紧绷。
顾敏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白乐和你很熟悉?”
赵圭听顾敏问起这事,立即道:“我到开南后,差点误入歧途,他拉住了我。然后和我开了乐信行。”
他说得急,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咧了咧嘴。
顾敏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切,就是一种很淡的审视:“你不是一直在歧途上吗?”
赵圭苦笑,只是笑的时候脸更疼了,表情有些扭曲。
他还没开口,顾敏又道:“你是早知道我到了开南?这蒙养院也是你为了接触清舒开的?”
赵圭不敢再苦笑了,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顾敏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赵圭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话,或者转身就走。
可她只是说:“脸上的伤,去找郎中看看。”
然后她转身,朝着安济院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赵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拐过巷角,看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还有一个人。
高大杰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靠在墙边,正看着他。
“高兄,你没事吧?”赵圭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没走,声音有些嘶哑开口。
“我没事。”高大杰揉着发痛的肩膀,“倒是你……皇甫大人下手真不轻。”
“该打。”赵圭咧嘴想笑,却扯痛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拦他的路,他打我是应该的。”
高大杰看着他,忽然问:“二少,你今天为什么非要拦着?皇甫大人说了,只是进去看看孩子。”
赵圭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很静,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隐约喧哗,还有巷口那几个城防士兵低低的交谈声。
“高兄,”赵圭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你说老白……真是细作吗?”
高大杰没说话。
“我不信。”赵圭自己回答了,语气很肯定,“他在乐信行这大半年,哪点像细作?细作会帮着办小报?会跟着敢死队出城炸炮台?”
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心里的疑惑都倒出来:“是,他以前是陈国的人。可陈国都没了四年了!这四年他在干什么?在泸宁酒坊干活,在开南办报!他要真是细作,开南城破的时候他跑啊!他跟着去炸炮台送死干什么?”
高大杰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知道我拦不住,”赵圭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哽,“我知道皇甫大人有保书,我知道孩子最后可能还是得被带走……可我总得做点什么。老白把孩子托付给我,托付给蒙养院,我就得……”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结果碰到伤处,疼得龇牙。
高大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
两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高兄,”赵圭忽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想给老白写个状子。”
高大杰看着他:“什么状子?”
“辩状。”赵圭的眼神认真起来,“老白被抓了,得有人替他说话。你是讼师,懂律法。我是他兄弟,知道他的为人。咱们联名写一个,递上去。”
高大杰沉吟片刻:“你想递到哪儿?”
“能递到哪儿就递到哪儿。”赵圭说,“总督府、刑部、督察院……实在不行,我就去归宁,敲登闻鼓。”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些青紫的伤仿佛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激昂的光,就是一种很固执的、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光。
高大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写。”
“真写?”赵圭反倒一愣。
“真写。”高大杰点头,“不过状子怎么写,得琢磨。不能光说情分,得讲律法,摆事实。老白在开南这大半年,做了什么事,帮了什么人,守城时出过什么力,这些都得列清楚。”
赵圭眼睛亮了:“对!让他们看看老白比很多自诩良民的人还良民。”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乐信行被封了,咱们去哪儿写?”
高大杰想了想:“去我住处吧。地方小了点,但清静。”
两人正要走,院门又开了。
文静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赵掌柜,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你每日擦两次。”
赵圭接过瓷瓶,入手温润:“谢谢文教习。”
文静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轻声道:“赵掌柜,今天……应该谢谢你。”
赵圭摆摆手:“应该的。孩子怎么样了?”
“没有事。”文静说,“当时院外发生事时,周教习把人带到里面,孩子们都不清楚外面的事。”
赵圭点头:“那就好。”
文静退回院里,关上了门。
赵圭把瓷瓶揣进怀里,对高大杰道:“走吧,高兄。先把你那儿收拾收拾,今晚就开始写。”
两人走出巷子。
经过巷口时,那八个城防营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赵圭脸上疼,身上也疼,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乐信行被封了,老白被抓了,这些事一桩接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不知怎么,他反倒觉得,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实。
两人穿过两条街,到了高大杰租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收拾得整齐。
高大杰住东厢,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就没什么别的了。
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律书,桌上摊着几份未写完的讼状。
“地方小,将就座。”高大杰点了油灯,又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炉子,“我先烧点水,泡茶。你脸上那伤,得上药。”
赵圭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文静给的瓷瓶。
打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出来。
他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小心地把药膏抹在脸上伤处。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疼痛稍减。
高大杰生了火,把水壶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粗茶。
“高兄,”赵圭一边抹药一边说,“你说老白这事……朝廷会怎么判?”
高大杰坐在床沿,推了推眼镜:“难说。如果坐实了他是前陈谍报司的人,按律当斩。但如果能证明他早已脱离前陈,且在开南期间无任何危害之举,甚至有功,或许能从轻。”
“可他现在一句话不说。”赵圭放下药瓶,“镇抚司抓人的时候,他就那么站着,让他们戴枷锁,一个字都没辩解。”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高大杰叹气,“他自己不开口,咱们在外头说再多,也像是一头热。”
水开了,高大杰沏了两碗茶。
茶汤浑浊,但热气腾腾的。
赵圭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很苦,但提神。
“他不说,咱们替他说。”赵圭放下茶碗,“状子先写出来,递上去。然后……我想去看看他。”
高大杰抬眼:“镇抚司的大牢,怕是不好进。”
“总得试试。”赵圭说,“皇甫大人那边,或许能帮上忙。他今天虽然打了我,但我看他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高大杰想了想:“明天我先去州衙打听打听,看老白关在哪儿,能不能探视。你……你脸上这伤,明天就别去洛商房了,告个假吧。”
“告假?”赵圭摇头,“不能告。现在蒙养院开销大,全指着洛商房那点‘茶水钱’。少去一天,就少一天的收入。”
“可你这脸……”
“脸怎么了?”赵圭咧嘴,又疼得抽气,“就说走路摔的。反正我赵二少以前在归宁,也不是没鼻青脸肿过,不稀奇。”
高大杰看着他,没再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赵圭突然挺了挺身,打起精神,从桌上拿起纸笔:“来,高兄,咱们先拟个状子大纲。你懂律法,你来主笔,我补充老白做的事。”
两人凑到灯下,开始一句句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