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缓缓地,转过了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闲适的从容,仿佛只是风雪中随意的一次转身。
墨色的袍角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沾染的雪花簌簌落下。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扭曲或者被夺魂后的呆滞,反而清晰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玩味和遗憾的微笑。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又迅速被体温融化。
他看向三十丈外如临大敌、脸色惊疑不定的太上长老,清朗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响起:
“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挺谨慎。”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听在太上长老耳中,却无异于最辛辣的嘲讽。
许夜心中确实有些遗憾。
方才意识海中金鼎发威,瞬间炼化那鬼将的鬼魄,过程快得超乎他想象。
他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反杀机会。
对方显然笃定自己已死,毫无防备。
于是他将计就计,维持着僵立的姿态,暗中却已将全身真元与金鼎余能悄然调动,汇聚于持枪的右臂与双脚,只待那老鬼靠近到一定距离,便会暴起发难,施展出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雷霆一击。
他有七成把握,在那老鬼心神松懈、距离极近的情况下,这一击即便不能将其当场格杀,也足以重创。
可万万没想到,这老鬼看似嚣张得意,实则狡诈如狐,警惕性高得吓人。
竟能从鬼将未归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异常中,瞬间察觉不对,并果断至极地暴退数十丈,硬生生让他这蓄势待发的一击落在了空处。
“可惜了……”
许夜心中暗叹,但面上笑意不变。
至少,对方最大的底牌,已经成了自己金鼎的补品,而自己的虚实,对方却已看不透了。
远处岩脊上。
裴雨嫣看到许夜转身,听到他那平静如常甚至还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语,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差点失力坐倒。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咽了回去。
美眸之中,震惊、疑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复杂神采,紧紧盯着那道风雪中挺立的墨色身影。
他……真的没事!
那足以瞬间抹杀数十人魂魄的恐怖厉鬼,竟然对他无效?!
而太上长老的反应则截然相反。
许夜的转身与话语,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神色,之前的得意与掌控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你……你没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走调,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许夜:
“这怎么可能?!我那鬼将专噬神魂,便是先天圆满的武者,被其侵入识海,也绝无幸理,你……你怎么可能……”
他实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那恶鬼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敢窥视仙人大道的根本。
鬼将的威力,他刚刚已经验证过了,对付武者无往不利,堪称降维打击。
可眼前这少年,硬抗了一记鬼魄侵袭,不但没死,居然……连一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
甚至还有余力嘲讽自己!
“除非……除非他身上有更高级别的、专门克制鬼物邪祟的仙人法宝!”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太上长老脑海,让他既惊且惧,更生出无穷贪念。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
这小子得到的仙人遗泽,恐怕远超自己想象,连这等专攻神魂的幽冥鬼物都能轻易抵挡。
一念及此。
太上长老心中的退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最大的杀手锏无效,右手腕骨裂伤势未愈,长刀脱手……而对方却似毫发无损,深浅不知。
继续打下去,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
许夜闻言,嘴角那抹淡笑扩大了些许,他轻轻甩了甩持枪的手臂,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关节,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淡然:
“废话,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没有立刻趁势追击,反而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三十丈外的太上长老。
一来。
他确实不知这老鬼是否还有其他阴损的后手,贸然突进恐有风险。
二来。
这老鬼的轻功身法确实了得,方才那暴退的速度和决断,绝非易与之辈。
三十余丈的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武者而言不算遥远,但若对方一心要逃,凭借那手轻功,自己未必能拦得住,追上也需费一番周折。
太上长老见许夜并未追击,心中稍定,但惊疑却未消减。
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视若珍宝、倚为杀手锏的仙人手段,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年轻武者破解。
他死死盯着许夜,试图从其身上找出任何一丝强撑或伪装受伤的痕迹,同时警惕地、带着一丝试探地问道:
“我那……鬼将呢?”
许夜听到这个问题,却是微微愣了一下。
鬼将呢?
自然是已经被识海里的金鼎给吃了,渣都没剩。
但让他发愣的,并非这个问题本身,而是问出这个问题时,太上长老那惊疑不定、似乎真的毫不知情的表情。
根据他之前翻阅过的那些修真杂记、奇物志异之类的零散记载,像鬼珠这等显然属于修士炼制的法宝、或者高阶邪器,一旦认主,便与主人心神相连,性命交修。
法宝受损,主人轻则心神受创,重则反噬殒命。
反之。
主人若亡,法宝也多半灵性大损。
像鬼将这等核心器灵般的存在,被彻底灭杀,作为主人的太上长老,绝不可能毫无感应,至少也应该是如遭重击、吐血三升才对。
可看眼前这老鬼的模样,虽然惊骇,虽然警惕,但气息还算平稳,并无遭受严重反噬的迹象。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那鬼将已经没了?
“换而言之……”
许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那颗鬼珠里的恶鬼,并没有真正认眼前这老鬼为主,他们之间,或许并非主从关系,而是……某种利用或者共生的关系?”
“再或者……”
许夜的思维更加发散,一个更匪夷所思,却似乎更能解释眼前状况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那恶鬼……其实是在利用眼前这人?!”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如此。
那这老鬼所谓掌控的仙人手段,恐怕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过是被那鬼珠中的邪灵,当成了提供灵力、精血,助其成长甚至……助其脱困的工具和资粮。
许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并未直接回答太上长老的问题,反而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的鬼将?呵……老鬼,你确定……那真是你的鬼将吗?”
听着许夜那意味深长、仿佛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秘密的反问,太上长老布满皱纹的额头猛地拧起,眉头高高挑起,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惊疑、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什么意思?!”
他沙哑的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刺耳,死死盯着许夜,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
那关于“你的鬼将”的质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深究、隐隐不安的角落。
但他绝不愿、也不敢在此刻深想,只能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问。
然而,许夜却不再解释。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无趣。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随即,他手腕一翻,改为单手拎着那杆暗沉长枪的枪尾,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枪身平抬,冰冷的枪尖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微弧,最终笔直地、稳稳地指向三十丈外的太上长老。
“老鬼,”
许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隐隐的战意,清晰传来:
“废话少说。有本事……就不要跑。你我再斗上三百个回合,如何?”
“三百回合?!”
太上长老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斗?
拿什么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双方此刻的实力对比。
眼前这年轻人,肉身力量强横到匪夷所思,真元雄浑炽热且性质古怪,更疑似身怀能克制幽冥鬼物的重宝。
方才硬碰硬,自己手腕骨裂,长刀脱手,施展最大依仗鬼将,却如泥牛入海,反被对方轻易化解,连鬼将去向都成了谜。
此消彼长之下,对方实力稳稳压过他至少两筹。
不,恐怕三筹都不止。
莫说斗上三百回合,就是再斗三个回合,自己这受了伤的右臂,这完全消耗掉的灵力,这已然动摇的信心,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接下对方那势大力沉、刚猛无俦的枪招,都是未知之数。
恐怕不出三五招。
自己就得被这锐气正盛的小子一枪挑翻,命丧当场。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太上长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不甘。
什么仙人遗物,什么仙人大道,都比不上自己的老命重要。
宝物再好,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一念及此。
太上长老再无犹豫,去意已决。
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狰狞的表情,目光阴鸷地剜了许夜一眼,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颜面:
“哼!牙尖嘴利的小子!今日算你走运!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下次再让老夫碰上,定要将你抽魂炼魄,以雪今日之耻!到时候,记得把脖子给老夫洗干净了!”
狠话放完,他根本不给许夜任何回应或追击的机会,体内残存的灵力与真气轰然爆发,灌注双腿经脉。
脚下积雪“砰”地炸开一个大坑。
他枯瘦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败叶,又似受惊的夜枭,以一种近乎狼狈却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后弹射而起,紧接着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山谷相反、更远处的莽莽雪山深处疾遁而去。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串逐渐淡去的残影和飞扬的雪沫,迅速消失在愈发密集的风雪帷幕之后。
当真是来得嚣张,去得仓皇。
远处岩脊上,裴雨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太上长老竟然被许夜一言吓退,狼狈遁走,她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解气,也有一丝复杂的怅然。
她有心现身上前,与许夜说上几句话,询问些事情,或者至少道一声别。
但目光瞥向太上长老消失的方向,想到自己可能被监视,她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
不能冒险。
此刻与许夜接触,一旦被太上长老察觉或事后调查得知,那将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她只能深深地、复杂地望了山巅上那道持枪独立的墨色身影几眼,仿佛要将这少年英姿刻入心底。
随即。
她咬了咬下唇,身形悄无声息地从岩脊滑落,如同一道融入风雪的淡紫色影子,朝着另一个方向,悄然远遁,很快也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山巅之上。
转眼间便只剩下许夜一人,以及呼啸的风雪。
许夜并未去追。
他缓缓放下指向远处的长枪,枪尖轻触雪地,望着太上长老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跑得可真快……”
他低声自语。
那老家伙,手上的功夫、怀里的邪物或许不如自己,但论起这保命逃遁的轻身功夫和对危险的直觉反应,确实老辣得令人佩服。
方才那一下暴退和此刻的远遁,速度、决断、路线选择都堪称一流。
自己若执意要追,在这地形复杂、风雪弥漫的雪山深处,未必能轻易追上,还可能陷入对方可能布置的陷阱或遭遇未知风险,得不偿失。
“也罢,这次算你命大。”
许夜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山下谷口的方向,那里马车与齐天的气息依旧安稳。
风雪渐浓,天地苍茫,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似乎就此落下了帷幕。
但许夜知道,有些因果,已然结下。
那枚神秘的鬼珠,那位仓皇遁走的落霞宗太上长老,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秘密……恐怕不会就此终结。
“该回去了。”
许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长枪随意扛在肩头,迈开步子,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来时的路,稳步而去。
墨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漫天的风雪之中,唯有那杆暗沉的长枪枪尖,偶尔反射出一丝雪光,旋即又被更多的雪花覆盖。
……
马车内。
光线因厚重的棉布帘子阻隔而显得有些昏暗,蓝凤鸾紧紧挨着车窗,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她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车帘的方向。
“小姐,”
蓝凤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重复了那个已经问过好几遍的问题:
“公子他去了这么久,不会……真的有事吧?”
她的眼神里,确实有着真实的担忧,但那担忧的底色,却与陆芝截然不同。
跟随许夜与陆芝的时间尚短,她对这位年轻公子固然有感激,但若说有多么深厚的主仆情谊或关切之心,却也谈不上。
她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选择的、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忧虑。
她本是孤女,机缘巧合下选择了抓住许夜这根看似强健的浮木。
她憧憬着跟随这样一位强大而神秘的主人,能摆脱过往的漂泊与卑微,过上相对安稳、甚至可能光鲜亮丽的日子。
这是她权衡之后,为自己选择的出路和靠山。
可现在。
这座她刚刚攀附上的靠山,却独自去面对一群明显极为强大的敌人,至今生死未卜。
万一……
万一许夜真的出了事,败亡在那山巅之上,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刚刚看到一点曙光的未来,将轰然崩塌,她将再次失去依靠,甚至可能因为与许夜一行人的关联,而陷入新的、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是在为自己选择的投资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引火烧身而担忧,是为自己那渺茫却珍贵的前程可能就此断绝而恐惧。
这种担忧真实而迫切,却终究带着几分功利的底色。
陆芝就坐在她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听得懂蓝凤鸾话语里那丝隐藏的惶惑,也能大致猜到这新收丫鬟心中真正的忐忑源于何处。
她没有点破,只是抬起眼眸,看向蓝凤鸾,清澈的眼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宁静,声音温和却坚定地再次重复:
“放心,许夜他……一定会没事的。”
这句话,她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笃定,仿佛是在说服蓝凤鸾,更是在说服自己。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
“齐天还在这里,安稳地守着我们,这就说明外面的危险并没有波及过来,许夜他一定控制住了局面。”
这个理由听起来颇有道理。
以那白虎的灵性与对许夜的忠诚,若主人真的遭遇不测或陷入极大危险,它绝不会如此平静地守在马车边。
然而,尽管嘴上说着最镇定的话,陆芝心底的忧愁与焦虑,却是一点也不比蓝凤鸾少,甚至更为深重纯粹。
她的担忧,与自身安危、未来前程无关,只系于许夜一人。
不同于蓝凤鸾的投资心态,她对许夜的情感要复杂深厚得多。
从平山县的初救、同行,到一路上的照拂与彼此间无需多言的默契,许夜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暂时的同伴。
他那看似随性不羁、实则重情重义、胸有丘壑的性子,他那总是能于不可能处创造可能的强大与神秘,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见识过许夜的实力,知道他很强。
但她也更清楚地知道,这次来的敌人有多么不寻常。
那些白衣人个个气息凌厉,远非寻常武者,领头的那位紫衣女子更是深不可测。
而许夜要独自面对的,肯定是更为强大的人,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武林高手的认知范畴。
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面对未知而诡异的强敌,叫她如何能不揪心?
她只是在蓝凤鸾面前,必须保持镇定。
她是小姐,是蓝凤鸾此刻的主心骨,她不能先乱。
更何况,盲目担忧毫无用处,她只能选择相信。
相信许夜创造过的那些奇迹,相信他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可是……”
蓝凤鸾还想说什么,眼神飘忽不定。
“没有可是。”
陆芝轻声打断她,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们能做的,就是安静等待,不添乱。相信他。”
说完,她微微侧耳,似乎想透过车帘与风雪,捕捉到远处山巅的任何一丝动静,哪怕只是风声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伏在马车旁的齐天,忽然动了一下。
它那硕大的头颅微微抬起,熔金色的瞳孔转向山谷上方的方向,耳朵轻轻转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近乎呜咽般的轻哼。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蹲伏姿态,只是那双虎目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扫动了一下积雪。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一直留心外面的陆芝的感知。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许夜回来了?
她一把先开了窗帘,将目光投向马车外边,可却只看见齐天再次安稳下来,以及马车外飘下的鹅毛大雪,心心念念的人儿,却并未出现在视线之中。
陆芝又放下马车窗帘,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虑之色。
马车内。
一时间寂静无声。
车外是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两个人,怀着各自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心情,在这狭小温暖的车厢里,默默等待着那个决定她们命运的归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