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对宁宁是有明确期望的。
这个期望她没有当面跟谁说过,但她心里清清楚楚。她是从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考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读书有多重要。她小时候蹲在地上写作业,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可她硬是写出来了,考出来了,从村小到镇中到县高到林州的医学院,一路考出来,如今站在市医院的走廊里,穿着白大褂,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地喊她庄医生。
这条路是走通了的路,是唯一的路。
这一点她是无比笃定的。
她看着宁宁,这孩子两岁不到,长得像个小糯米团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圆。可她看着这张小脸,心里头总有一种隐隐的焦虑。她跟宋明宇说过好几次,附近的幼儿园她去看过了,小班的小孩儿已经开始认字了,有个孩子才三岁半,唐诗背了二十多首,还有上英语班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语速在加快,手指头攥着水杯拧来拧去。
宋明宇每次都笑笑:才两岁,着什么急。
她就不说话了。她知道他不懂。
他当然不懂。他从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农村女孩走到今天这一步要费多大的力气。那个使劲,那个咬牙,那个不容自己有一丝一毫松懈的狠劲儿,是他这种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
但她对女儿的未来有自己的规划:她也不必真的跟自己一样,那么费劲,那么刻苦,但现有的资源她不能浪费——比如自己的那些学习方法、经验。她相信只要孩子肯听她的,补习班的钱能省下好几万。女儿出身起点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很多很多,她一想到这点——自己通过嫁人改变了女儿的起跑线,就觉得感动又欣慰,现在,她只需要听她的,在自己的管理下,上完幼儿园上实验小学,考上二中,然后考上林州外国语高中。。。。然后,就随她自己——考国内的985、211,或者出国留学。她相信他们家有能力让明宇这样的人出去留学,就有能力让宁宁也去留学,如此这般,她关于对女儿教育培养的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了——既毫不保留的奉献了自己关于学习的一切能力,又弥补了自己不能继续向前,眼界没有得到拓展的遗憾。。。。
那天宋明宇走后,她转身蹲下来看着女儿,换了个语气,轻快地说:宁宁,想不想出去玩?
宁宁正把布书往嘴里塞,听见出去玩三个字,一把把书扔了,张着胳膊扑过来:去!去!门口车车!
好,但是咱们先完成一个小任务,跟妈妈读会儿英语小故事,认识3个简单的小单词咱们就去坐车车,好不好?
宁宁满口答应:好——
不到两岁的孩子,嘴里说着好,眼睛已经盯着门口的方向了。
她的要求不高,真的不高——两岁的孩子,背一首最简单的古诗,鹅鹅鹅那种,或者一句英语小歌谣,两三个词的,五分钟的事儿。孩子聪明,注意力集中一下,一下子就记住了,她高高兴兴地带着下去玩,多好。
可宁宁不。
她抱着宁宁坐在客厅地垫上,翻开那本英语小布书,指着上面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说:宁宁,跟妈妈念,duck。
宁宁扭着身子要往门口爬。
duck。她又念了一遍,宁宁,duck。
宁宁回头瞟了一眼那只鸭子,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往门口爬。
庄颜把她拽回来,语气还耐着:念完这一句,妈妈就带你下去好不好?duck。
宁宁被她箍在怀里,张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是duck哒。庄颜觉得也算过了,又翻开一页,指着苹果说:apple,宁宁,apple。
宁宁开始掰她箍在腰间的手指头,往外挣。
apple。庄颜又念了一遍。
不——要——宁宁拖着长音喊,身子往下一出溜,整个人滑出她怀里,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门口,踮着脚去够门把手。
宁宁!庄颜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过来,把这几个词念完。
宁宁扶着门框站着,回头看她,小嘴一瘪,眼泪汪汪的,也不哭出声,就那么看着她,摆出一副你让我不高兴了的表情。
庄颜看着那张小脸,那张像极了宋明宇的小脸——无辜的、无辜得理直气壮的样子,火气地窜上来。她把布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跟女儿平视:妈妈最后说一次,你把这几个小单词读了,妈妈立刻带你出去玩。你读不读?
宁宁看着她,眼睛里的泪花颤了颤,嘴巴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庄颜屏着呼吸等。结果宁宁地一声哭出来了,扯着嗓子喊:奶奶——我要奶奶——
庄颜蹲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看着女儿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那句我要奶奶像一把小刀尖戳在她心口上。
母女俩在家殴了好一会儿气,后来哄着读了两三遍古诗,虽然不尽如人意,
最后她还是带她下去了。
到底两岁的孩子,哭了一通闹了一通,她也狠不下心来真的把她关在家里。但她站在门口给女儿穿鞋的时候,声音是冷的:下去玩可以。玩完回来,把那首鹅鹅鹅背完,不然妈妈会生气。
宁宁抽抽搭搭地点了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小区门口有家小超市,门口摆着两台摇摇车,一红一蓝,塑料小马的造型,投两块钱硬币进去晃一分钟,还带音乐。宁宁一看见那两台车就像看见亲人一样,嗷嗷叫着扑过去。庄颜从包里摸出两个硬币塞进去,宁宁坐上去,音乐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响起来,小马前后晃悠,宁宁咧着嘴咯咯笑,脸上泪痕还没干呢。
一分钟到了,音乐停了,车不晃了。宁宁赖在上面不下来。
好了宁宁,到时间了,下来。庄颜伸手去抱她。
不要!还坐!宁宁抱着小马的塑料耳朵不肯松手。
庄颜又投了两个硬币。又一分钟。然后再两个。再一分钟。第四遍的时候她蹲在摇摇车旁边,耐着性子跟女儿商量:宁宁,这是最后一遍了,坐完这一遍去小花园走一走,跑一跑,让小肌肉得到锻炼,然后咱们就回家吃饭好不好?
宁宁坐在马上,脆生生地答:好——
结果第四遍停了,她不但不下来,还哭。扯着嗓子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投币口:还要!还要!妈妈投!
旁边等快递的大爷看了她们一眼,庄颜脸上一阵发烫。她站起来,强行把宁宁从摇摇车上抱下来,小孩两条腿悬空乱蹬,哭得嗓子都劈了。庄颜夹着她往小区里走,一言不发,步子又快又急。
宁宁在她胳膊弯里挣来挣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奶奶喊爸爸喊了好几遍。
庄颜咬着牙,没说话。
进了牡丹花园的大门,沿着一排冬青往家走。太阳西斜了,下午五点多钟,金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母女俩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个瘦瘦的女人夹着一个扭动挣扎的小孩,孩子的哭声在楼群之间回荡。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宁宁?
宋明宇从后面小跑追了过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庄颜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女儿,步子一下就快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怎么了这是?
妈妈不让我坐车车——宁宁一看见他,哭声陡然拔高了两个调,伸着胳膊朝他扑过去,爸爸——
宋明宇一把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宁宁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哭得一耸一耸的,小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拍着她的背,抬眼看向庄颜:怎么回事?门口那摇摇车?
庄颜站在两步之外,胸口起伏着。她的脸绷得很紧,嘴角往下沉着,眼睛里有火苗一闪一闪的。
她坐了四遍还不下来,我抱她回来。
四遍就四遍呗,两块钱一次,四遍八块钱,你——
不是钱的事。庄颜每个字的发音都带着一股子咬牙的劲儿,我下来之前跟她说了,今天任务没完成,出去玩可以,回来再背。结果出门前她答应了,到了那儿就翻脸不认——
她才两岁。宋明宇打断她,两岁的孩子,你让她背什么诗?
两岁怎么了?两岁的孩子就什么都不用学了?人家别人家的小孩三岁就会背二十多首唐诗了,两岁怎么了?而且我那不是什么难的东西,duck、apple,还有一首鹅鹅鹅,你——
你两岁的时候谁逼你背鹅鹅鹅吗?
庄颜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眼里那点火苗倏地一下蹿高了。
我两岁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扬上去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两岁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爸妈天不亮就下地了,没人教我背诗!我要是有人教——我也早出国留学了!
“出国留学有什么好?你就是因为没出去,才盲目崇拜!”
“你!----”
她说不下去了。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宋明宇抱着宁宁站在那儿,宁宁已经不哭了,趴在他肩头抽抽搭搭地喘气,小手攥着他领口的布料。他看着庄颜那张脸——红的,颧骨上泛着两团热腾腾的颜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放低了声音,就算背诗的事先不说,那个摇摇车你让她多坐两遍能怎么着?她现在正是喜欢这个的时候,你等她十岁、十二岁了,她还会去坐吗?明年她可能就不——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十块钱?庄颜把脸转回来,盯住他,你觉得我是在心疼那十块钱?
那你——
我在乎的是她有没有规矩!说好了最后一遍就是最后一遍,说好了背完再玩就是背完再玩,你一回来就什么都破了例,什么都惯着她,我前面做的工作全白费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区路上传出去,惊动了前面楼上一扇窗子里探出的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宋明宇,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最难管的是什么?是你妈,是你——你们家的人给她惯的,什么都是她说了算,一点原则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她整个人都毁了。
毁了?宋明宇抱着孩子的胳膊紧了一下,他的语调也高起来了,她怎么毁了?她是偷了还是抢了?她是身体不好还是缺吃少穿了?我们家出钱给她雇保姆,管她吃管她喝,我爸妈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到你嘴里就成了毁了?庄颜,你要是觉得我们家害了你女儿,你——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宁宁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开始哼唧,小手拍他的肩膀:爸爸,爸爸。
庄颜站在他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着他,看着他把女儿护在怀里那个姿势——自然的、不经意的、天经地义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包括他自己,和她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那套东西,他爸他妈他那整个家族的那套东西,宽宽松松的、舒舒服服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她永远融不进去,她从根子上就不信那一套。
她说,你说得对,我两岁不会背诗。我什么都不懂。你们家什么都对。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她转过身,往楼门口走去。步子飞快,脊背挺得笔直。门在她身后唰的合上了。
宋明宇抱着宁宁站在小区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冬青丛上面。宁宁趴在他肩头,不哭了,小手一下一下地摸他后颈的头发,嫩嫩的指尖凉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胸口的火气呼呼地烧了一阵,慢慢被风刮散了,剩下的是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回来的路上心情就无比沉闷——他见了父亲,他问他跟那个女人断了没有,他没有正面回应。
其实,就是回应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离开那个空间,企图回家,得到属于自己的安慰和温暖。
但没有。
从这里,到那里,不是冷战就是争吵。
他抱着宁宁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绳子那头一只白毛小狗颠颠地跑,经过他脚边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跟那只狗对视了一秒,狗摇摇尾巴跑走了。
他拍着女儿的背,轻声说:宁宁,饿不饿?你有没有想吃的好吃的呀?爸爸带你去买。
宁宁把小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鼻尖还红着,眼圈湿漉漉的,看着他点了下头。
想吃什么?
车车——
宋明宇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还没完全提起来就沉下去了。
走,坐车车!坐个够!他抱着女儿朝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自家的窗户黑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他收回目光,往小区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