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后没几天就是庄颜的生日。
周五下班的时候,婆婆刘红梅发信息让她去停车场等她,说一起去牡丹花园晚上把宁宁接走。
“新雇的这个阿姨还行吧?我觉得挺干净,说话也慢声细气的。性格也好,你瞧,动不动两家跑,人家也没有什么抱怨。”在车里,刘红梅这么说。
“是。”
“明天你生日吧。瞧,你爸太忙,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也难得跟他在家吃上几顿饭。你别嫌我们做长辈的不帮着张罗了,你们年轻人过生日,两个人看想吃啥吃点啥,想买点啥买点啥,这是长辈的一点心意。”刘红梅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副驾的包里取出一个不薄不厚的信封递给后座的庄颜。
庄颜双手接过来,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感激:“妈,什么生日不生日的,我平时都不怎么爱过生日……您可别这么说。谢谢你和爸。对了,周末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弄弄研究生的毕设什么的,宁宁放在家里我也能看,要不然您歇歇?”
“不累,孩子周末在我们家待惯了,就让她跟着我吧。”刘红梅顿了顿,又像是没话找话,“对了,明宇周末忙不忙?回去让他周末抽个时间,我前几天听你爸说他们单位里有个什么要求,要拍一个全家福,处级以上干部。回去告诉明宇,让他收拾收拾准备一下,咱们一家子也好久没有过一张正儿八经的合影了,趁着这个机会。对了,让他穿的正式点,别吊儿郎当的。到时候你也去,抱上宁宁。”
“哦……好,我回去跟他说。”庄颜没想到还有全家福这种事。虽然她不喜欢拍照,但全家福可不一样——这可是副市长的全家福,放在单位里的,人人都能看见。她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哪能有这样的机会跟省里头的大官照这么一张合影?这感觉就像上了人家家的族谱,公示天下似的。她心里觉得这事挺重要,已经开始琢磨穿哪身衣服了。要说正儿八经的正装,她还真没有几件像样的。
过了一个红绿灯,拐个弯就到了牡丹花园。阿姨已经抱着宁宁、手里拿着孩子的一些随身用品在大门口等着了。庄颜下了车,和宁宁抱了抱,叮嘱了几句,告了别。
回到家,没想到明宇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么早?关门了?”
“不关门干啥呀?这都六点了。大冬天的晚上喝咖啡,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开个店而已,我还不至于拼命吧?”宋明宇笑嘻嘻地说着,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的礼品袋,“生日快乐!”他把礼品袋递过来。
庄颜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五支口红、两瓶香水。拆开包装才发现,这就是白冰那天说的香奈儿。
“你有毛病啊?买这么多?”她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句,顺手拆开一支。膏体是那样完整、平滑,像一截还没被人碰过的深红色绸缎,顶端那个标志性的斜面切割得棱角分明,香奈儿的LoGo压在上面,精致得让人舍不得破坏。
“不知道给你买啥,想起你们那天说这个了,我忽然反应过来你好像也没有个正儿八经的好口红,就去给你买了几支。”宋明宇脱了大衣挂在门口,声音落在走廊里,“别人有的东西,我媳妇也得有。”
他说着往卫生间走去洗手。
庄颜觉得这东西肯定不便宜,心里不免心疼。但她不想在过生日的挑理吵架,而且不管这东西是不是她想要的,丈夫表达的这份宠爱,她感受到了,心里是感激的。
“那也太多了……买一支就够了。”她小声嘟囔着,把几支口红全拆开摆在桌面上。橘色的、正红的、暗红的、粉红的。。。五支颜色各不相同,琳琅满目地排成一排,让人有点儿无从下手。
宋明宇洗了手出来,看见她在摆弄那些,就问:“喜欢不?这个玩意我也不懂,我告诉导购说你白,她就给我挑了这么几个颜色。你试试,我觉得那个粉的是不是应该挺好看?”他走过去随手捡了一支,想往庄颜嘴上抿。
“哎别动,你别破坏,我先摆几天。”
“这有什么破坏不破坏的?玩呗,喜欢再给你买。”
庄颜又拆开香水,一瓶粉色,一瓶淡绿,瓶子晶莹剔透,非常好看。她好像以前当护士的时候在时尚杂志上翻到过这个牌子。
“干嘛买两瓶啊?。。。”
“嗨,咱林州的商场也没什么好香水,也就这个邂逅显得年轻点。不像墨尔本,什么大牌的都有。我闻了闻,两个都挺好闻的,举棋不定,就都买了,你瞎喷吧。”
“口红多少钱?”
“没多少钱,二百多一个。”
“妈呀,二百多一个?”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心里瞬间像被扎淌了血,她想起上大学时候的冬天,也不知道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还是天气就是干冷,一到冬天她的嘴唇就起皮,裂着血口子。实在没办法了,她去超市化妆品区找润唇膏,一支要十块钱,她下不去手,最后花三块五买了一瓶凡士林,就那么对付了两三年。
三块五的凡士林涂了三个冬天,现在一支口红两百多。
她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但她进步了,这次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大呼小叫。是啊,自己生日,别人送生日礼物,难道还要反过来怪罪吗?
两个礼品袋一大一小,旁边那个单独装了两只口红。
“还是口红?你买了七支?”她真的恨不得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毛病”。
“那俩是给娇姐的。”宋明宇说得大大咧咧不以为然,“她的花店马上要开了,你说我给她送个什么开业礼物呢?包个红包显得俗气,送花吧人家自己就是开花店的。那天她不是想要这个口红嘛,既然她喜欢,投其所好多好,也没几个钱。到时候你路过给她就行了,算你的。”
话是这么说,庄颜心里还是生出一丝别扭。总觉得男人送女人口红这事儿怪怪的,何况陆娇娇自己有男人,哪轮得上你来送?但她没说什么,把那份小别扭压了下去。
“晚上吃啥?出去吃?我知道你不爱吃蛋糕,就还没定。”
“晚上就随便吃一口吧,留着肚子明天吃。”
“那明天吃啥?不买大蛋糕,咱们也买一个小一点的,点个蜡烛是个意思,怎么样?”
“行,明天再说。明天预报是不是有雪呢?要是下雪咱就去吃火锅吧,热乎乎的,正好吃完身上有味,周末我把衣服一洗,你觉得呢?”
“行啊,我啥都行。”
“那就这么说了,我请你。”
“你笑死人了,我还用你请我?”
“那怎么了?你送我礼物了,我生日请你吃口饭怎么了?”
宋明宇摇了摇头,笑了。他老婆有时候展现出那种莫名的自尊心时,又倔又傻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庄颜晚上不想吃饭了,想清淡点打个热乎乎的豆浆。宋明宇就从厨柜里一堆从网上买的各国各样的泡面里随手拉出一包,打算煮了吃。这天的气氛还挺好的,两个人换了家居服,都挤在厨房里,一个煮泡面一个打豆浆,屋里热热乎乎的,是那种独属于小两口之间的自在。
忽然庄颜想起了什么:“哎?咱妈跟你说了没有?”
“说啥?”
“拍全家福的事。让你找一身正装。”庄颜按下豆浆机的开关,转过身来看着明宇的后背,转达了婆婆的叮嘱,“这种全家福应该穿什么呢?我猜咱爸要穿西服或者工装,那咱们穿什么呢?我好像没有什么正装。”她自顾自地嘟嘟囔囔,“我觉得你有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就挺正式的。哎呀我是不是应该问问咱妈穿什么,我跟她找个颜色相近的搭……”
她嘟囔了半天,发现宋明宇一声不吭。
“哎?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什么狗屁全家福?我不去。”
庄颜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几支口红哪支拍照最搭,听见这话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她忍不住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你不挺愿意拍照片吗?宁宁生日的时候,大几千都花出去了。再说了,我真搞不明白,你跟咱爸到底是咋了?”
“什么咋了咋了?你不觉得这个事挺荒唐的吗?干什么上班就得拍个全家福放桌上?拍个全家福放桌上,人人就都想着家里的人,好好工作不贪不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咱爸没有努力工作,没有为了家里人,贪了抢了?”
“哎我跟你说不清楚,我就不想拍。”
庄颜也急了:“宋明宇你这个人真让人难办。那咱妈下班的时候在车里这么叮嘱我了,让我给咱俩找衣服。你现在让我怎么说?我说你不拍,搞得好像我在家里没有起一点好作用似的。”
“这跟你有啥关系?是我不拍,我又没让你不拍。”
“那你不拍我能拍吗?我算什么人?”
宋明宇被噎了一下,锅里的泡面咕嘟咕嘟冒着香气,但他现在一点香味也闻不见。
“真烦人呐,吃口泡面都不让人好好吃。”
“你说谁烦人?是我烦人?拍全家福的事是我组织的?”
“我没说你。”
庄颜愣了愣,拉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人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犟筋就是别了上来,谁也拦不住。她以前不想管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但今天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也许是太好奇了,也许是心里的疙瘩解不开难受,也许就是事情走到这儿了迫在眉睫。总之今天她没有回避,就坐在那儿盯着吃饭的宋明宇。
“你盯着我干啥?”
“我不影响你吃饭,我等你吃完再跟你说。”
“说啥?不是说了吗?明天吃火锅。”
“不说吃火锅的事,今天的事说不好,明天吃得上吃不上还不一定呢。”
“哎,明天过生日的可是你,你非要把自己的好日子给砸了?”宋明宇吹了口泡面的热气,吃得没滋没味。
“无所谓什么好日子不好日子的,我的生日有啥可庆祝的。”庄颜不再说话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泡面没几口,三五下就吃完了,宋明宇也从来不喝汤。前前后后不到三分钟,这顿饭就算结束了。
“吃完了?”
“你有完没完?”宋明宇站起身,从冰箱里扯出一瓶可乐就往书房走。
庄颜跟了过去:“你先别打游戏,咱俩把这事说完了再打游戏。”
“你到底要说啥?”
“你为啥不肯跟咱爸一起照张全家福?你们不是一家?你难道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你刚发现?你其实是捡的?”
这话一说,庄颜自己都觉得荒唐。
宋明宇噗了一声,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去:“行,就按你想的这么算吧。”
庄颜急了,过去揪了一下他的领子:“你看着我,跟我好好说话。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爸拍全家福?”
宋明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平心静气地说:“因为我不认可他们单位这种无聊的做法。”
庄颜翻了个白眼,拉过旁边的凳子跟他膝盖对膝盖坐在一起:“明宇,你三十岁了,你不是小学生哎。你不认同这种要求就不配合了是吗?你不知道‘配合’这词是什么意思是吗?你觉得咱爸喜欢拍个全家福摆在桌子上这个行为吗?还是全市全省的领导都喜欢这样干?但是上面既然表达了这种意思,我记得你爸说过——党员是要绝对服从的。”
她一本正经地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那个“绝对服从”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学生背诵课文的认真劲儿,又生硬又虔诚,像个小学生好不容易背下了一句大道理,急着要证明自己懂了。
宋明宇听着媳妇嘴里冒出这种文绉绉的句子,为了忍笑,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脸。
“哎,庄颜,你今天晚上不学习了?你不是天天研究生挺忙的吗?怎么这点事你这么上心?我看出来了,你特想拍这个照片,你特想让全省人民都知道你是宋黎民的媳妇,对吧?我不拍这个照你急眼了?”
“你放屁!你胡闹!你太过分了!你!”庄颜气得在他腿上使劲捶了好几下。
她本来是要问宋明宇不拍照的理由,结果却被他反客为主,把矛盾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所以你觉得我就是个势利眼?我真受不了你了,你太侮辱人了。我跟你爸拍一张全家福放到他桌子上,或者挂到市政大厅上,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就能当人民医院的院长了吗?我就能加官进爵了吗?给我涨工资了吗?你说的话简直是——你——”她急赤白脸的样子,真是好笑又可爱。
宋明宇本来一听到“拍照”这事心里就膈应、就烦,打定了主意不配合。可现在闹到这种局面,他反倒被媳妇那副又急又认真的样子逗得有点绷不住了。他不想让媳妇失望,尤其明天是她生日,他不想因为这事儿把好日子搅黄了。
他揉了揉头发,搓了搓脸。叹了口气:“哎呦,我真是服了你了。行了,我就再送你一个生日礼物吧。你听好了啊——我可是为了你去拍这个全家福的。你以后可不许因为这种事烦我了啊。你欠我个人情。”
“真的?”庄颜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后她又忽然严肃起来:“我为什么欠你人情?。。。这又不是我组织的。。。。”
“真的。好了好了,你豆浆好了,你听见了没有?滴滴滴滴,你快喝豆浆去吧,媳妇儿——”
豆浆机在厨房滴滴地响着,热乎乎的香气漫了过来。
庄颜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算话,你赶紧去,嘀嘀嘀嘀听着烦人。”
“你老说烦人烦人。。。你到底是在说豆浆机烦人还是在影射我烦人?。。。”
庄颜走到厨房关掉豆浆机,倒了两碗,端了一碗给宋明宇放在桌上。
“诶,拿走拿走,我不喝豆浆。”
“讨厌,好东西一点都不吃,就爱吃垃圾食品!你把它喝掉!看肚子会不会疼!”
她瞪了他一眼,又走了出去。
宋明宇顺着她的身影看了一眼,无奈又幸福的笑了一下。
全家福的事,就这么定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
明宇拧开可乐又喝了一口,心想:明天吃火锅倒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