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监审批下来那天是大年初四。
李耀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接水喝。陆娇娇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看春晚重播,听见他接电话,头没回,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嗯,好,明天上午九点。谢谢。
他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批了。
她没说话,继续看电视。屏幕上小品演员在夸张地笑。
明天……
我不去。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李耀辉没有劝。事儿是自己提的,心意是自己的心意,她能让他去,就算是让步,这个暂时不能勉强。
平日里,她鲜有提过陆西平一句,偶尔提起,就像炸了的猫,全是控诉和骂人,提起他,意味着那些烂了的东西就会翻上来——那个轮椅上的人,法院的判决书,她被没收的房子,还有她站在证人席上抖得像筛子的那天。。。。
我替你去看看他。他说。
“真是闲的没屁毛儿了!神经病!”
提起父亲,她连耀辉都骂。
大年初五。
李耀辉起了个大早。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觉得不够郑重,又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
出门的时候,陆娇娇站在客厅里盯着他的样子像个阴森的鬼。
“瞅一眼赶紧回来,别提我的事儿!别贱!”
他只当没听见,围了围巾,戴上手套,走出门。
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快九点了。
监狱大门比他想象的大。灰色水泥墙,上面拉着电网,门口哨兵站得笔直。他把身份证和审批单递给窗口,里面的人看了半天,又核对了他的脸,才放他进去。
存包,安检,过三道铁门。
每一道门关上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往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走。这个地方,陆西平已经待了一年三个月。
会见室在一楼,靠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不大,摆着十来张桌子,每张桌子和对面隔着一块有机玻璃。玻璃中间有一排小孔,通话用的。
已经有几个犯人在了,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棉服,坐在玻璃那边,手放在桌面上,规矩得跟小学生似的。家属坐在玻璃这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隔着玻璃摸对方的脸,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透明。
李耀辉在第三排桌子坐下。管教说:等着,我去带人。
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汗。
他在想,陆西平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上次见这个人,还是法庭上。那时候陆西平胡子拉碴,憔悴的厉害,但脊背是直的,坐在被告席上,像一棵枯了但还没倒的树。后来判决下来,他被带走,走的时候没回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陆西平。
一年三个月。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
李耀辉抬起头。
玻璃那头,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慌忙站了起来,椅子撞的吱吱响。
那是陆西平,又不是陆西平。头发全白了,并非像那种枯草一样的白,而是白的像月光。脸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了起来,下颌线条更清晰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打量、估量、算计,现在没了。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洗掉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动作很慢,没有以前那种雷厉风行的劲儿了。坐下来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玻璃这边。
眼睛在李耀辉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他身后扫了一圈。
就一圈。
那么快的、不露痕迹的一圈。甚至表情都没变。但李耀辉看见了——那双洗过的、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一个人来。只有一个人。
陆西平抬起手,拿起玻璃中间那部电话。李耀辉也拿起来。
两个人隔着电话,离得很近。李耀辉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像刀刻的。
“爸。”他喊了一声,这个发音,对他来说,是多么珍贵啊。
过年好。陆西平说。
声音好沉。像一口井,水不深,井壁是实的。
过年好。李耀辉说。
然后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陆西平手里攥着电话,看着他。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看着一个他不确定该怎么称呼的人。说亲,不亲。说远,不远。他是他女婿,但他女儿不认他。
李耀辉吸了口气。
“爸,对不起。。。来看您来的晚了。。。今年,家里事儿多。。。。”
他把路上翻来覆去备好的话简明扼要跟他讲了讲,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他理解,希望他原谅。
我姐的事。刘银虎帮的忙。
末了,他加了一句。
陆西平的眼神动了一下。
刘银虎。
这个名字在监狱里响过多少回。入狱头半年,他躺在铺板上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谁出卖了他?谁在背后推那一把?王天华是明面上的刀,那掌刀的手是谁?
刘银虎。
他一手带起来的人。从刑警到分局副局长,他提的名。刘银虎喊了他十五年,逢年过节必到家里坐坐,带的东西不贵重,但永远是他喜欢的。有段时间他甚至想过,退休以后,把位置交给这个人。
然后他就进来了。
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刘银虎,但他没有证据。在里头这一年多,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刘银虎的脸,刘银虎说的话,刘银虎在他出事前那半年异常沉默的态度。越想越像,越像越恨。但恨着恨着又觉得,恨有什么意思?他在里面,刘银虎在外面,恨一万遍他也出不去。
可现在李耀辉说,刘银虎帮了忙。
他……陆西平声音很轻,他知道是你们?
知道。李耀辉说,我姐出了点事,派出所那边卡着。我没办法了,托人找到他。他听了,没说二话,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就办好了。
陆西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起我了?
……没问。
陆西平点了点头。手指在电话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把什么放下了。
他不恨了。或者恨不恨的,已经不重要了。
你姐的事,他问,处理好了?
好了。现在都过去了。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会见室里的其他人在说话,嗡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真空。
对了,爸,他说,我研究生考完了,拿上证了,还有个喜事儿,娇娇开了个花店,说是花店,还卖果篮,就在我医院旁边。。。她还说,还想把烟草证办上。。。刚开业,你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监狱里不让带,但会见室可以,管教提前打过招呼——别拍照就行。
他翻了几下,找到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贴在玻璃上。
玻璃那边,陆西平往前凑了凑。
照片里是一间花店。不大,门脸窄窄的,但装饰得很用心。门口摆着两盆蝴蝶兰,窗户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字。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西平的手忽然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李耀辉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把手机贴在玻璃上,让他看清楚。
照片里的女人,不胖不瘦,脸色红润。
陆西平盯着那张脸,很久没动。他想起以前那个陆娇娇——病恹恹的,不爱说话,看他的时候永远带着刺。青春期的时候摔东西,长大了以后冷暴力,他回家叫她,她一声,头也不抬。他在外头威风凛凛,回家连跟闺女说三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后来出了那件事,张春和那件事。她就更完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缩在被子里不出来,医生说她精神出问题了,他站在门口想进去,门被反锁了。
他就站在门外,站了很久,走了。
这些年,他从来没见她笑过。
最后一张他记得的笑脸,是她七岁那年。扎着两个小辫,跑过来喊爸爸抱。那时候他忙,说等会儿。等会儿等着等着,她就不跑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现在,在这块有机玻璃上,在一张手机照片里,他看见了。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又笑了。
她……陆西平开口,声音哑了一下。他于是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挺好的。
挺好的。李耀辉把手机收回来,翻下一张,店大年三十开的,她自己选的日子,生意刚开始,也不知道怎么样。她说有事干,高兴。。。”
他又翻了一张。花店里面,陆娇娇蹲在角落给花换水,侧脸被灯照得亮亮的。
大年三十开了一天,那天不是情人节吗,开完又关门歇着了,说等初六。。。嘿嘿,说店都是初六初八开门,图个吉利。。。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我俩都不懂这种选日子啥的。。。没事儿,挣多挣少的,我也有工资,没指望她挣钱。。。。嘿嘿。。
陆西平听着,不说话。他的眼睛还在那个侧脸上,移不开。
过了一会儿。
谢谢你。他说。
李耀辉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照顾她。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李耀辉看着玻璃那头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瘦了,但精神出乎意料的好——一种清癯的、干净的、被生活磨掉浮油之后露出来的本相。他坐在那,手搁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等人给他汇报工作。
陆西平看着李耀辉。这小子跟上次见面的变化不大,还是那张脸,坚韧耐看。以前他看这小子其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一个农村出来的、拿手术刀的、老实巴交的医生,配得上他闺女吗?他闺女虽然被他养废了,但那是他陆西平的闺女。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这一辈子做过无数决定。大部分是错的,有的错得离谱,有的错得不可挽回。治人没错,但治得太过是错的。收钱没错,但收得太狠是错的。护犊子没错,但护得没了底线是错的。。。
可只有一个决定,似乎歪打正着做对了。
就是让闺女嫁给了这个农村娃。
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一半是发妻临死前的遗愿,一半是嫌闺女天天在家闹心,想赶紧把她推出去。他当时没觉得这小子好,甚至觉得配不上他闺女。可闺女喜欢,发妻满意,他就点了头。
现在回头看,他不但配得上,甚至绰绰有余。
耀辉。他忽然开口。
娇娇……你们两个,有孩子了吗?
李耀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抠了抠。
……没有。
“哦。。。”他的心一沉,知道自己造了孽。他没再往下问。
他看见了李耀辉那一低头的表情。里面有过不去的坎,有还没愈合的东西。他知道那东西跟他有关。跟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有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替我照顾她,想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人事,唯一一件人事就是把她嫁给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耀辉,你是个好孩子。
李耀辉抬起头。玻璃那头,那双眼睛看着他。干干净净的,没有以前的算计和打量,就只是看着。像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像一个父亲看着一个他不敢称其为儿子的人。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想说——你闺女不来看你,不是恨你,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她想来的,我知道。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还想说——广州那个孩子,我知道。两岁多,在福利院。你想怎么办?
但他没说。
他看着玻璃那头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那个曾经坐在局长办公室上、威风凛凛,一句话就能决定他这辈子命运的人,那个把他闺女推进深渊又眼睁睁看着他闺女爬出来的人。
他问不出口。
“时间到了。”
管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他站在会客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会见时间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其实用不着他说。会客室里每个隔断上方都有一盏小灯,平时亮着绿灯。刚才那盏灯不声不响地变成了红色。对面的陆西平也看见了,他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但李耀辉看见了。
我该走了。李耀辉站起来。
陆西平也站起来。动作慢了一些,但脊背是直的。他看了李耀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
你来,我很高兴。你们俩好好的。
李耀辉点了点头。
“爸,你也好好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西平还站在那,手扶着桌子,看着他。玻璃隔在中间,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谢谢。
李耀辉回到家的时候,陆娇娇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电视。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种故意的心不在焉。
她没问。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纪录片,她从来不看纪录片。
李耀辉换了鞋,走过来,坐她旁边。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点位置。
见了?她问。
见了。
沉默。电视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
“活的好好的?”
“挺好的。”
“切!”
店里的照片我给他看了。他说,他看到你笑,看了很久。
她肩膀绷了一下。
“谁让你提我了?”
“他特别想你。”
“谁问你了?”
她的背挺的僵直,崩的都快绷不住了。
“下次咱俩一起去看他吧。”李耀辉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有病吧?我才不去!”
她挣开了他的手,忽然背对着他走进了卧室,还甩了门。
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李耀辉望向卧室,猜她现在在想什么。
不管她现在在想什么。
他想,这个年,对他而言,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