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平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重建中焕发出惊人勃勃生机的金鳌岛。
仙山再起,宫阙重立,灵泉复涌,虽然依旧能看到不少战斗留下的疤痕,犹如美人面上未愈的浅痕,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重生、破而后立的坚韧与朝气。
门人弟子们忙碌的身影,穿梭于新筑的亭台楼阁与重新梳理的灵脉之间,他们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劫前或许有的散漫或茫然,而是对未来的炽热希望与磐石般坚定的信念。
这景象,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涟漪。
他的目光越过金鳌岛缭绕的仙雾,投向了更远方那广袤无垠的洪荒大地。
山川在各方神只、修士神通的滋养下渐渐重披绿装,嫩芽破土,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回归。
虽然不少山峦依旧带着裸露的岩骨,地脉深处传来的震动显示其远未痊愈,但总算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被魔气污浊的江河湖海,在水族精锐与擅长水元法则的仙神不懈努力下,浑浊的水体正逐渐沉淀,重现几分澄澈,尽管距离恢复往昔灵秀、孕育水族精灵还需万载时光的沉淀,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污秽腥臭已然淡去,被清新的水汽取代。
凡间城池村落,幸存的人们在焦土与废墟之上,用满是伤痕的双手重建家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奔跑与嬉闹声再次回荡在乡野之间。
纵然夜深人静时,依旧能听到失去至亲者的压抑哭泣,但白日里那繁忙的劳作、对新生活的期盼,终究让生命的韧性压过了死亡的阴影。
这片他与无数人拼死守护下来的天地,正在从毁灭的边缘,一点点地、艰难地恢复着元气,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愈合着伤口。
然而,赵公平的目光并未在这些象征着希望与复苏的景象上过多停留。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凝重,如同磐石下的冰层,并未因这表面的暖意而彻底消融。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距离,跨越了千山万水,无视了中间一切生灵繁衍的热闹,最终死死地、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定格在了洪荒世界那极边缘的、与无尽狂暴混沌接壤的虚无地带——
那里,有一道狰狞无比、仿佛是世界树被硬生生撕裂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巨大伤疤,横亘于虚空!
裂缝边缘,混沌气流依旧如毒蛇般嘶鸣缠绕,而裂缝之后,是一片永恒昏沉、魔气森森、法则与洪荒截然迥异的新生世界——魔界!
即便隔着天道法则初步稳固的世界壁垒,以赵公平如今准圣巅峰的修为、以及对罗睺魔道本源的深刻理解与对抗经验,他依旧能隐隐感受到,从那道巨大裂缝之后,如同冰冷潮汐般不断渗透过来的、令人道心本能排斥与警惕的气息。
那绝非简单的能量波动或魔气侵蚀,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充满了混乱序曲、赤裸杀戮、无尽欲望、以及最原始弱肉强食法则的诡异道韵!
它在无声地挑动着、诱惑着、侵蚀着一切与之接触的秩序存在。
那魔界入口,仿佛一只巨大无比、冰冷无情、充满了贪婪与恶意的魔眼,正一眨不眨地、耐心而森然地窥伺着洪荒这个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丰美猎物”。
它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性。
更让赵公平心神微凛,甚至紫府中那被初步炼化的罗睺本源烙印都产生一丝极其微弱悸动的是,他能够凭借超乎常人的灵觉,隐约地感知到,两道熟悉而强大的气息。
正在那魔界深处,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并且其本质正在发生某种危险的畸变,比他们在洪荒全盛时期,更加危险、更加诡异难测!
一道,幽深冰寒,带着北冥万古不化的酷烈,却又糅合了一种新生的、更加纯粹而暴虐的混乱吞噬之意,仿佛能吞尽天地光热,那是鲲鹏老祖!
他断翅之伤,似乎在魔界那独特而残酷的法则环境下,非但没有成为拖累,反而找到了某种极端恢复、甚至向更恐怖形态蜕变的契机。
另一道,血腥暴戾,蕴含着无边血海沉淀了无数元会的怨毒与死寂,此刻却沸腾着一种更加癫狂、更加不计后果的杀戮欲望与毁灭冲动,那是冥河老祖!
他的血海大道,在魔界仿佛找到了最完美的温床,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衍生出更加可怕、更加贴合魔界本质的诡异变化与恐怖造物。
这两尊自开天便存在的先天神魔,如同两颗被投入魔界这个巨大而残酷蛊盆中的最强“蛊王”,正在疯狂汲取着魔界初开的磅礴本源与混乱道则,磨砺着各自的獠牙与毒刺,其凶威与日俱增!
赵公平深吸一口带着海腥与新生草木气息的空气,胸中并无多少力挽狂澜、斩杀魔祖后的真正喜悦,反而充满了一种洞见未来的沉重。
他深知,罗睺虽肉身崩灭,魔魂被炼,但其秉承混沌魔神遗泽、于洪荒孕育的“魔”之大道,并未随之消亡。
恰恰相反,借由魔界的开辟,这“魔”道反而以一种更合法理、更根源的方式,深深嵌入了洪荒天道的循环体系之中,成为了阴阳平衡中那不可或缺的“阴”与“暗”的一面。
魔道,只要生灵心存欲望与负面,只要天地尚有阴霾与杀戮,便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魔界的诞生,绝非旧日浩劫的终结,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更加漫长、也更加考验智慧与力量的斗争时代的序幕!
道魔相生,亦相克。如同光与影,如同秩序与混乱。这是天道定下的、无可更改的新规则,亦是洪荒未来演进必须面对的永恒命题。
未来的无尽岁月,洪荒与魔界之间的碰撞、渗透、侵蚀、明争暗斗,必将成为贯穿始终的主题,如同呼吸般自然,又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摆脱。
眼前的和平与复苏,不过是两次毁天灭地的巨大风暴之间,那短暂而珍贵的间歇期,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心神不宁、压抑窒息的虚伪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