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老家出事的消息辗转传到宋建平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医院办公室里整理病历,手里的钢笔“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渍,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他僵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耳边反复回响着电话里那句“刘东北没了,为了救娟子,挡刀走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在宋建平的记忆里,刘东北从来都是那个游戏人间、风流不羁的模样——永远穿着光鲜,说话吊儿郎当,对感情漫不经心,把婚姻当儿戏,活得潇洒又不负责任。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宋建平见过他嬉笑打闹,见过他逢场作戏,见过他在婚姻里摇摆不定、伤人无数,却唯独没见过他这般豁出性命的深情。
宋建平怎么也无法把那个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刘东北,和那个扑上去替娟子挡刀、用生命换她平安的男人联系在一起。那些过往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一起喝酒时刘东北吹嘘着自己的情史,离婚时满不在乎的语气,对娟子的伤害与亏欠……宋建平闭了闭眼,心口突然堵得发慌。
他一直以为,刘东北这一辈子,最爱的只有他自己,以为他到死都会是那个风流薄情的样子,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男人却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他藏在玩世不恭之下、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宋建平靠在椅背上,久久沉默,心里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惋惜,有说不出的酸涩,更有对朋友骤然离世的茫然与痛惜——那个活得多姿多彩、游戏人生的刘东北,最终竟以这样一种用情至深的方式,潦草结束了一生。
汪雨的身孕已经五个多月,小腹微微隆起,透着温柔的母性光晕,整个人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安稳。她一进书房便察觉到宋建平不对劲,他坐在椅子上沉默失神,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闷与恍惚,连她走近都没有立刻察觉。汪雨心里轻轻一软,便知道他定是遇上了烦心事,或是听闻了什么让他心绪难平的消息。
她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厨房温了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递到宋建平手边,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刻意的轻快,想替他驱散心头的阴霾:“老师,今天宝宝特别调皮,在我肚子里踢了我好几下,闹得我连论文都没法安心整理,你这个当爸爸的,可得好好替我教训教训他。”
话音刚落,汪雨便轻轻拉起宋建平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让他真切感受那来自小生命微弱却有力的动静。
宋建平的指尖刚触到那温热柔软的弧度,便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孩子轻轻的一脚蹬动,微弱、鲜活,又无比真实。那一瞬间,所有关于刘东北离世的震惊、惋惜与酸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命律动轻轻撞了一下。他再也绷不住,缓缓伸手,将汪雨温柔地拥进怀里,而后轻轻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温暖的肚皮上,静静聆听着里面有力的心跳。
那是崭新的、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声音,和方才得知旧友离世的沉重死寂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他感受着腹中孩子一次次细微的胎动,感受着汪雨安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原本翻涌在心底的伤感、茫然与无力,正一点点被这温热的生命力抚平、冲淡。
曾经支离破碎的婚姻,渐行渐远的故人,世事无常的唏嘘,在这一刻都变得轻了。他怀里抱着的,是重新拥有的安稳,是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宋建平轻轻蹭了蹭汪雨的肚子,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几分刚平复的沙哑:“乖一点,别闹妈妈,等你出来,爸爸陪你玩。”
汪雨轻轻搂住他的头,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用最踏实的陪伴,让他在无常的人世里,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温暖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