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扛不住、打破死寂氛围的还是梅梅。她把羽绒服领口使劲往上扯,半张脸直接埋进领口,双脚不停来回跺脚抵御寒意,冻得说话都带着颤音,一口地道的重庆话满是烦躁:“我真的要疯了!我们四个怕不是脑壳打铁?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喝冷风,冻得手脚僵成石头,纯属没事给自己找罪受。要我说,与其枯坐在这里emo内耗,还不如接着往上爬,好歹动起来身上能发热,也比像个憨憨一样死守原地挨冻强一百倍!”
梅梅这话,精准说出了我们四个人藏在心底、谁都不肯先承认的真心话。珠珠后背倚着冰凉的石壁,扭动脖颈放松发麻的肌肉,嗤笑一声,毒舌属性直接拉满,毫不留情拆穿我们:“别装了哈,你们三个我一眼看透。表面上一个个豁达得不行,张口闭口接纳遗憾,背地里指不定多后悔。之前主动止步北峰,哪是什么体力不支?说白了就是爬到一半心态摆烂,想偷懒找台阶下罢了。”
玩笑的笑意从珠珠脸上褪去,她抬眼望向夜色里黑漆漆的苍龙岭,语气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执拗:“我冷静琢磨半天,还是觉得这波血亏。十几个小时硬座熬得浑身散架,半夜不睡连夜爬山,该遭的罪我们一样没落下,结果就差最后一截路,硬生生给自己叫停。我敢打包票,以后每次想起这次华山行,我绝对悔得拍大腿。懂得适可而止没错,但明明体力够用,却因为一时胆怯偷懒放弃,这不是和解,纯属给自己留一辈子遗憾,妥妥的冤种操作。”
小野反复揉搓着自己冻得泛红发凉的手心,往日温柔平和的眉眼间,难得浮出一抹倔强。要知道她之前是我们四个人里最容易内耗、遇事最纠结的人,此刻反倒看得最通透:“之前我一直犹豫,就是怕强行登顶透支体力,下山的时候拖累你们。但我们已经休整快一个小时,体力早就满血复活,这个顾虑完全没必要再有。直白点说,我心里也很不甘心。我们这次专门逃离开内耗的生活出来散心,本意就是突破舒适圈,如果连一座华山都不敢直面挑战,那我们辛辛苦苦折腾这一趟,根本毫无意义。”
话音落下,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所有人都在等我拍板。我深吸一口刺骨的山间冷风,胸腔里积压的纠结与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我太了解这群闺蜜,也太懂此刻的自己:成年人最无解的从来不是吃苦受累,而是满心遗憾;身体的疲惫可以修复,但心里的执念一旦搁置,往后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我直起身子,随手拍掉裤面上的灰尘,语气干脆又笃定:“我赞成,重新冲东峰。之前我劝大家接纳遗憾,是不想让大家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逼着自己内耗硬撑。但现在所有人休息到位、体力满血,心里也都没死心,我们没必要为了所谓的‘佛系’,强行委屈自己、说服自己妥协。”
我顿了两秒,扫视眼前相伴十几年的三个女孩,提前立下简单规矩,防止中途有人心态崩盘引发矛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约法三章,提前讲清楚规则。第一,全程匀速慢爬,禁止内卷竞速,一切以自身舒服为准;第二,全员平等,不管是谁,哪怕是我,但凡觉得撑不住,随时喊停,我们立刻折返,谁都不许道德绑架、不许吐槽埋怨;第三,老规矩不变,四个人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允许任何人单独行动。”
“收到!”“没问题!”“就这么定!”三人异口同声应声,原本低迷沉闷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眼里重新燃起亢奋的光亮。
梅梅瞬间褪去刚才冻得萎靡不振的模样,麻利从冰凉的地面上弹起来,随手拍了拍背包上的灰尘,鲜活俏皮的性子展露无遗,还不忘俏皮调侃:“这才像话嘛!与其在风口挨冻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冲山顶。不就是几段陡坡台阶,还能把我们四个难住了?等会儿要是我腿软爬不动,你们可记得伸手捞我一把。为了凌晨的绝美日出,本小姐今晚直接豁出去了!”
敲定登顶计划后,我们分工明确,高效收拾行囊:把多余沉重的闲置物件收纳好减轻负担,逐一检查头灯电量、防滑手套是否完好,小口灌几口功能饮料补充能量,全员简单拉伸腰腿肌肉,缓解久坐带来的僵硬酸胀,短短几分钟就做好全部出征准备。
周边留守的几名游客,看到我们重整旗鼓、准备继续向上攀爬,纷纷出声给我们加油打气。我转头看向身旁并肩而立的三位挚友,心底被满满的踏实感填满。从果断放弃日出到执意重启征途,短短两个小时的心态反转谈不上打脸,只是我们终于放下成年人虚伪的佛系,遵从本心,不再自我内耗、自我绑架。
我掏出手机,给山下一路同行的少年领队发消息,告知他们我们改变主意,即刻出发冲刺东峰。消息发送成功没两秒,对方就发来回复,少年语气里满是惊喜,贴心告知我们目前上山路况平稳、风力适中,不用急于赶路,稳步前行即可,他们会提前在东峰入口预留观景位置,等候我们全员汇合。
收起手机,我抬眸望向夜色里巍峨高耸的华山主峰。山间晚风依旧呼啸凛冽,可此刻吹在脸上,不再只有刺骨的寒凉,反倒带着一丝清醒的力道,推着我们奔赴心中的执念。
“走了,姐妹们。坚持就是胜利!”
我轻声开口,四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热忱与坚定。我们转身离开安逸避风的北峰观景台,重新踏入蜿蜒幽深的盘山石阶,逆着沉沉夜色向上前行。推翻遗憾,重启征途,奔赴那场横跨整夜、我们所有人都未曾真正放下的日出之约。
重新踏上蜿蜒向上的石阶,我们四人彻底卸下此前纠结内耗的枷锁,心态截然不同。不再有被迫前行的疲惫与抵触,只剩下奔赴初心的热血与坦荡。陡峭的台阶依旧险峻,冰凉的铁链浸着深夜的寒意,我们时而弯腰借力铁链稳步上行,时而相互搀扶、彼此拉扯一把,翻越陡峭坡道。不止我们四人默契扶持,山道上所有怀揣日出执念的登山者,仿佛结成了无形的同盟。迎面而下的游客会贴心提醒前方路段湿滑,并肩同行的陌生人疲惫时,大家随口一句加油打气,简单的话语散落漆黑山间,温柔又有力量。
褪去久坐寒风的萎靡,加上两个多小时的充足休整,我们的身体早已熬过最初爬坡的酸痛阈值,彻底适应了高强度的登山节奏。所有人一扫此前的沉闷,一路上插科打诨、肆意说笑,吐槽刚刚在北峰傻傻吹风内耗的自己,调侃接下来谁会最先体力告急。这份失而复得的执念,化作源源不断的动力,让我们全员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步履轻快且坚定,顺着盘旋的山路,一往无前向着更高处攀登。黑夜漫长,但身边有挚友、前路有期许,再陡峭的石阶,也变得不再难以逾越。
我们始终恪守之前定下的规矩,匀速慢行、劳逸结合,累了就就近找平坦平台短暂休整,补充能量再继续出发。时光在欢声笑语与稳步攀登中悄然流逝,历经两个小时不间断的前行,我们终于顺利抵达华山中峰。抬手点亮手机屏幕查看时间,凌晨四点一刻,夜色依旧厚重,却已经有了破晓的征兆。
中峰的风相较北峰柔和不少,地势也相对平缓,随处都有休整的平台。我们找了处背风的石墩坐下,简单拉伸酸胀的小腿,拆开背包里剩余的能量棒与温水,快速补给体力。短暂休整十余分钟,身体的疲惫尽数消散,众人眼底的斗志愈发浓烈,稍作整顿,我们再次整装出发,朝着华山海拔最高的南峰短暂绕行,随后径直奔赴此行最终的目的地——东峰观景台。
就在我们翻越苍龙岭后半段陡坡时,原本墨色浓稠的夜空,悄然发生了变化。遥远的天际线处,厚重的黑幕渐渐褪去,一抹浅浅的鱼肚白自地平线蔓延开来,缓缓浸染周边的云层,一点点分割黑夜与白昼。清冷的天光洒落层叠群山,隐约能看清山间嶙峋的怪石与连绵的林木轮廓。破晓已至,朝晖将至,我们心底同时升起滚烫的悸动:心心念念、跨越整夜奔赴的日出,正在向我们缓缓靠近。
借着渐亮的天光,我们加快步伐冲刺最后的路程,一路披荆斩棘,终于顺利登顶东峰。放眼拥挤的观景平台,我一眼就捕捉到那群熟悉的少年身影。
提前抵达的一行人早已帮我们预留好了绝佳的观景位置,看见我们的瞬间,少年们纷纷起身挥手致意。穿过攒动的人潮,我们快步走到队伍之中,四人并肩落座,积压整夜的忐忑、疲惫、遗憾尽数烟消云散,心底被极致的喜悦与成就感填满。从放弃执念纠结内耗,到遵从本心重启征途,熬过冷风与疲惫,翻越无数石阶,我们终究战胜了怯懦与遗憾,圆满了属于四个人的华山之约。
此刻整片东方天际,天色还在持续变幻。起初单一的鱼肚白,慢慢晕染出浅粉、橘黄、蜜橙层层渐变的霞光,深浅交错,温柔铺满半边天幕。云层被初升的晨光层层镀亮,远山的轮廓在天光里愈发清晰,周遭所有登山者全都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齐聚东方,静静等候红日破云而出的那震撼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