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想往上爬了。”梅梅直白摊手,语气慵懒又坦然,没有丝毫心理负担,“我现在大腿酸痛到抬不起来,每走一阶台阶都是折磨。再说了,咱们一路走来看过落日晚霞、山间灯海,体验了硬座、青旅、深夜徒步,该经历的全都体验过了。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止登顶日出,比起勉强自己受罪,我更愿意在这里吹吹风,安安稳稳等天亮。”
珠珠挑眉,顺着梅梅的话往下说,一贯理性通透的性子展露无遗:“我支持梅梅的想法。成年人最难得的,就是学会接纳遗憾。我们这个年纪,早就过了为一张风景照、一场日出,不顾一切透支身体的阶段。以前年少气盛,凡事都要圆满;现在我反倒觉得,留有缺憾的旅途,才更容易让人记一辈子。”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一直沉默的小野身上,她是此刻左右我们最终决定的关键。小野望着远处黑暗里蜿蜒向上、隐入云层的苍龙岭,眼底的挣扎依旧未曾消散。她向来心思细腻,比我们任何人都在意这场旅途的完整性,毕竟这场出逃之行,最初也是为了治愈此前深陷内耗的自己。
几秒过后,小野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释然一笑:“行,我也想通了。没必要非要死磕日出。我之前纠结,无非是不甘心辜负整夜的辛苦,但刚刚吹着晚风我忽然明白,我们此行的初衷是释厄散心、与低谷的自己和解,不是为了完成打卡任务。既然身体已经抵达极限,适可而止,也是一种成长。”
此话一出,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石头瞬间落地。纠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松弛与轻松。
“这么说,咱们全员止步北峰?”梅梅眼睛一亮,确认般再次问道。
“嗯。”我笑着点头,心底所有执念尽数释怀,“全员止步北峰。不强求日出,接纳遗憾。”
敲定最终决定的那一刻,我们四人相视一笑,没有不甘,没有惋惜,只有卸下重担后的畅快。漫长夜晚的攀爬、一路上的疲惫与纠结,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我们不再执着于山顶的风景,转而静下心来,好好享受此刻北峰独有的静谧夜色。
我将这个决定告知少年领队,少年听完也十分理解,温柔宽慰我们:“姐姐们这个选择一点都不亏。爬山本身就是取悦自己,没必要逼自己做到完美。而且北峰清晨的雾景、晨间霞光同样绝美,氛围感丝毫不输东峰日出。我们队伍一部分人现在就准备出发冲东峰,剩下体力不足的伙伴,也会留在北峰休整,天亮之后咱们再汇合一起下山。”
为了不耽误追梦人的脚步,决意冲刺东峰的少年少女们很快整理行囊、整装出发。他们互相检查装备,戴好头灯与防滑手套,少年清亮的谈笑声消散夜色的沉寂,一行人迎着漆黑山路,步履坚定地奔赴更高处。目送他们朝气蓬勃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我心底满是感慨,年少最珍贵的底气,就是永远有不顾一切、奔赴顶峰的勇气。
喧闹的北峰平台短暂安静下来,此刻已经临近凌晨一点。深夜的华山气温骤降,凛冽山风呼啸而过,穿透单薄的衣料,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之前攀爬过程中浑身燥热,此刻停下脚步休整,寒意便肆无忌惮包裹四肢。我们连忙从背包里翻出加厚羽绒服裹在身上,拉链拉至脖颈处,隔绝山间冷风。
剩余留守北峰的游客寥寥无几,零散分布在观景台各处。有人靠在墙角抱团取暖,闭目养神静待天亮;有人和我们一样,倚靠护栏静静俯瞰深夜群山;还有几名独行的驴友,低头默默复盘整段登山路程,沉淀一路的感悟。
我们四人找了一处背风的空旷角落围坐成团,将背包垫在身下,隔绝地面冰凉的寒气。撕开随身携带的高热量零食,巧克力、牛肉棒、能量饮料一一摆开,一边补充体力抵御寒意,一边慢悠悠闲谈唠嗑。褪去登顶日出的执念,这一刻的我们,反倒拥有了难得的清闲。
“说实话,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直接松了一大口气。”梅梅拆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慨,“之前爬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登顶,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不用硬撑着往上爬,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连疲惫感都少了大半。”
珠珠靠着我的肩膀,语气闲散又慵懒:“人就是这样,一旦被目标绑架,旅途就会变味。我们今晚一开始就本末倒置了,把日出当成必答题,反倒忽略了沿途所有风景。其实从重庆出发的那一刻,这场旅途就已经圆满了。”
小野双手捧着温热的功能饮料,指尖感受着暖意,眉眼温柔:“这段时间压在我心底的烦心事,在爬山的过程里,不知不觉就想开了。以前我总纠结得失、执着圆满,现在站在这座大山面前才明白,人在山海面前何其渺小,很多内耗,说到底都是自己困住自己。”
我静静听着三人的心声,抬眸望向墨色浓郁的夜空。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山顶,夜空澄澈干净,繁星错落密布,星河璀璨,是在重庆这座繁华都市永远见不到的极致美景。我轻声开口,做最后的总结:“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处处充满遗憾。不是所有奔赴都要有圆满结局,也不是所有低谷,都要靠登顶才能解脱。有时候,学会适时止步、与遗憾和解,比咬牙硬撑抵达顶峰,更有意义。”
我们就这么围坐在背风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打发时间,星河晚风作伴,挚友围坐身旁,原本以为这会是今晚最终的结局。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手机屏幕泛着冷光,悄无声息跳到了凌晨两点半。
此刻的北峰,早已不复先前的温和。凛冽的山风毫无章法地横扫整片观景台,力道凶猛,狠狠撞击在护栏与山石之上,发出呼呼的呼啸声。哪怕我们四人都裹着蓬松厚实的羽绒服,拉链死死拉到下巴位置,依旧抵挡不住穿透衣物的寒意,冷风刁钻地从袖口、领口缝隙钻进来,一点点侵蚀身上仅存的温度。
久坐带来的僵硬阴冷,远比连续攀爬石阶的肉体疲惫更加磨人。爬山的时候,全身肌肉处于运动状态,血液循环加快,浑身热乎乎的,哪怕山风再大也毫无畏惧;可一旦停下脚步静止不动,深夜低温的弊端便暴露无遗。我的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脸颊被冷风吹得发麻,双腿因为长时间盘坐,又闷又冷,酸胀感混杂着麻木感,让人浑身不得劲。
周遭的氛围也变得沉闷压抑。浓稠如墨的夜色笼罩四野,远山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任何轮廓。观景台上留守的游客寥寥无几,散落的几个人全都蜷缩在墙角避风处,默不作声闭目养神,整片北峰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呼啸不止的风声,单调又孤寂,不断消磨人的耐心。
之前做出止步北峰决定时,心底那份卸下重担的松弛与释然,在快一个小时的冷风摧残下,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我们四人原本放空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刚刚补充的巧克力、能量饮料慢慢消化完毕,身体的疲惫感大幅消退,原本濒临透支的体力,不知不觉间回笼了大半。身体不再受罪,脑子里那些被暂时压制的杂念与不甘,便开始疯狂滋生。
我们四个人时不时搓手、跺脚取暖,偶尔两两对视,眼底都藏着同款的纠结与躁动,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但彼此心里都心知肚明——大家后悔了。
这期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登山者,借着头灯微光,顺着蜿蜒的石阶艰难登顶北峰。这批后上来的游客,大多休整片刻后,稍作补给就义无反顾朝着苍龙岭、东峰方向继续冲刺。我们好几次无意间听见路过游客的交谈,所有人口径出奇一致:现在两点半出发,节奏放缓匀速攀爬,刚好能在清晨五点半左右抵达东峰,抢占前排观景位置,稳稳等待日出破晓。
“现在出发刚刚好,太早登顶要在山顶冻半死,太晚又抢不到好位置,这个时间点性价比最高。”我说道
“咱们熬了一整晚硬座、爬了半夜山路,不看日出真的太亏了,遗憾一辈子,这可能是我们唯一到东峰看日出的机会了!”珠珠说道
我和珠珠直白朴素的话,轻飘飘传入耳中,却精准戳中我们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人性向来如此,我们可以自己主动放弃、坦然接纳遗憾,但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奔赴圆满,自己却原地躺平,那份落差感远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
确实骨子里,我们确实都一样,是那个不认输也躺不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