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帆踩上右侧的礁脊,先向前走了几步。
海水正从两边不断涌来,凸起的礁石只剩一条狭窄路径。
表面覆盖着湿滑的海藻,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
他俯身试了试落脚的位置,回头喊道:
“沿着我踩过的地方走。”
“一次过一个,别挤在一起。”
沈临川走在最前面。
李思思紧随其后,经过一处较宽的石缝时,周帆伸手扶了她一下。
陆子野将拍摄设备交给工作人员,腾出双手保持平衡。
苏灿留在后面。
他把相机固定在胸前,又检查了一遍其他人的位置。
潮水上涨的速度比看起来更快。
刚刚还能露出大半的礁石,转眼便只剩顶部。
每当海浪涌来,水面都会漫过众人脚背,退去时又在石缝间形成急促水流。
顾衡一手提着桶,一手扶着身旁的礁石。
桶里的螃蟹随着海水不断晃动。
“早知道不追第二只了。”
陆子野回头看他。
“你连第二只的边都没摸到。”
“至少看见了。”
“建议你先看看脚下。”
话音刚落,一阵更大的海浪从侧面涌来。
顾衡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旁边倾斜。
苏灿就在他身后,及时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抵住礁石,将人拉了回来。
顾衡站稳以后,脸色变了变。
“谢谢。”
“桶先给我。”
“这里面还有一只。”
苏灿看了一眼桶。
“现在没了。”
顾衡低头。
刚才那阵晃动中,桶里的海水已经泼出去大半。
唯一的螃蟹也顺着桶边落回潮沟,转眼钻进礁石缝里。
陆子野正好看见全过程。
“开门红关门了。”
顾衡提着空桶站在水里。
“我忙了四十分钟。”
周帆在前面催促:
“先回来,退潮以后再找它们聊天!”
几个人继续沿着礁脊前进。
苏灿走过刚才顾衡打滑的位置,注意到浪涌与退去之间存在短暂间隔。
浪上来时,身体需要停稳。
等水流开始后退,再向前迈步。
周帆显然熟悉这种节奏。
他始终踩在海浪退去的间隙里,一步接着一步。
走得不算快,却从未被水流打乱。
十几分钟后,众人终于回到海堤下方。
踩上石阶的瞬间,顾衡直接坐了下来。
他的裤脚已经湿透,鞋里也灌满海水,手中只剩一只装着半桶海水的塑料桶。
陆子野接过来看了一眼。
“也不算毫无收获。”
“还有什么?”
“琼省原产海水。”
顾衡靠在石阶上,已经懒得反驳。
周帆清点一遍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回到岸边,神情才真正放松下来。
“刚才那条路地势低,涨潮以后很快就会被淹。下次看见潮池开始连在一起,就该往回走了。”
顾衡抬起头。
“不是说四十分钟吗?”
“我说的是最迟四十分钟。”
“这才过去三十多分钟。”
周帆指向远处海面。
“风向变了,浪也比刚才大。海边不能只看时间。”
顾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他们不久前站立的礁滩,如今已经被海水分割成一座座孤岛。
最外侧礁石只剩顶部露在水面,浪花正在不断越过它们。
苏灿也看着那片逐渐消失的道路。
退潮时,海水将路交给人。
涨潮时,又会一寸寸收回去。
在这里,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返回,钟表只能提供参考,真正作出决定的是风与潮水。
周帆还在向工作人员说明附近几处危险区域。
等他说完,苏灿取下相机,走到他面前。
“现在可以合影了。”
周帆愣了一下。
他刚才忙着带众人回来,几乎忘了这件事。
反应过来以后,他脸上的笑容一下明亮起来。
“真的可以?”
苏灿把相机交给摄影师,站到他身边。
周帆想靠近一些,又看见自己工作服上的机油和裤脚的海水,动作顿时有些迟疑。
苏灿直接抬手搭住他的肩膀。
“看镜头。”
周帆连忙站直。
快门响起。
照片里的他腰间别着扳手,工作服上满是油污,湿透的裤脚还在滴水,笑得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摄影师刚放下相机,港口另一侧便有人喊道:
“周帆!”
“过来看看线路!”
周帆转头应了一声。
“来了!”
他又看向苏灿。
“那边有条旧船,我们最近一直在修,你们要是不着急走,可以过去看看。”
顾衡从石阶上站起来。
“船?”
“停在岸上很多年了。”
听见“船”这个字,顾衡下意识停顿片刻。
“它不需要坐渡轮吧?”
周帆没听明白。
陆子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管他,晕船后遗症。”
众人跟着周帆向港口另一侧走去。
绕过堆放渔网的仓库,一艘旧木船出现在沙滩边。
船身约有十几米长,原来的蓝色油漆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颜色深浅不一的木板。
船尾搭着维修架,传动轴旁还缠着一截刚清理下来的旧缆绳。
两名工人蹲在船底检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线路图。
“还是找不到?”
周帆钻进船舱,很快又探出头。
“主线路能通,启动以后马上跳闸。可能还有一段绝缘层坏了。”
老人皱起眉。
“陈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周帆从船舱里出来,向众人介绍:
“这是我爷爷,周启明。”
周启明年轻时负责附近海域的航标维护。
这艘船曾经跟着他在海湾里跑了二十多年,运送工具、零件和补给,也载着维护人员前往外侧的几座航标。
后来港口更换了新船,这艘旧木船便被拖上岸,一停就是五年。
几个月前,附近准备恢复一条海湾内的物资运输线路。
周启明把旧船重新买了回来,打算完成维修和检验后,让它继续承担短途运输。
“船壳、发动机和传动轴都快修好了。”
周帆拍了拍船身。
“现在就差电路。”
姜暖看向沙滩与船体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一定要赶三天后?”
“这里的下水坡道比较浅,只有大潮才能把水送到船底。”
周帆指向正在上涨的海面。
“三天后正好有一次适合下水的潮位。错过这次,就得再等半个月。”
潮水已经漫过沙滩最低处,缓慢向旧船靠近。
周启明抬头看了一眼海面,又低头望向手里的线路图。
“在岸上等了五年。”
“也不差这半个月。”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始终压在三天后的潮汐时间上。
苏灿走到旧船旁边,伸手触碰船身。
脱落的油漆下,木板被海风吹得粗糙。
船舱里残留着机油气味,几捆新换的电线还堆在地面。
“除了维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他问。
周帆抬起头。
“你们愿意留下?”
苏灿看向姜暖。
姜暖翻了翻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原本就没定具体路线。”
苏灿重新望向那艘旧船。
“三天。”
“看看能不能送它回海里。”
周帆怔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
海浪越过沙滩,终于抵达旧船下方。
一层很浅的海水贴着船底缓缓流过,又在下一次退浪时重新回到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