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从设备箱里取出一台便携调音台,放到窗边的桌子上。
顾衡看着不断增加的弹幕。
“大家都在问,今晚能不能听。”
姜暖没有替苏灿决定。
她走到窗边。
“信号可能随时中断。”
“直播画质也不稳定。”
“你想今晚唱,还是等明天重新准备?”
苏灿抬头望向窗外。
暴雨已经退向树林深处。
铁皮屋顶上的水声越来越稀疏,叶片上积蓄的雨水仍在往下坠落。
虫鸣从黑暗里此起彼伏,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变化。
到了明天,雨也许已经停了。
即使保留所有采样,同样的环境也不会再出现。
“今晚唱。”
苏灿说道。
“先把伴奏接进去。”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
“现在?”
“就用今天录到的声音。”
直播间里的观众听见这段对话,弹幕再次热闹起来。
“今晚真唱?”
“现场做伴奏?”
“这场直播越来越离谱了。”
“别聊天了,赶紧戴耳机。”
技术人员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他将苏灿的录音设备接入便携调音台,再分别连接吉他拾音器与人声话筒。
苏灿保留着刚才的录音工程。
水滴落入空桶的声音被剪成循环节拍。
溪流留在中间,音量压得很低。
虫鸣从前奏开始,沿着旋律一层层铺开。
铁皮屋顶的雨声则被放到最远处,只在段落空隙里显露出潮湿而细密的颗粒。
象群经过时留下的音轨依旧保持关闭状态。
顾衡注意到那条灰色音轨。
“这段不加进去?”
“暂时不用。”
苏灿回答。
周岩虽然初步确认处理后的低频可以保留,完整审核仍未结束。
正式版本可以等保护站确认以后再制作。
今晚的现场伴奏,本就不需要把所有声音全部塞进去。
技术人员调整好线路。
“采样走第一路。”
“吉他和人声分别走两路。”
“窗边再留一支环境麦,收真实的雨声和虫鸣。”
窗户始终紧闭。
环境话筒被放在玻璃旁边,隔着一层窗,外面的声音多了几分遥远而模糊的质感,正好不会压住人声。
技术人员戴上耳机,逐条测试。
监听音箱里,水滴节拍率先响起。
虫鸣从远处慢慢靠近。
溪流穿过吉他的第一个和弦,窗外真实的雨水依旧敲击着叶片,偶尔还有几声虫鸣从树林深处加入。
录音与现实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糊。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发现了这种变化。
“左边是采样,右边好像是窗外的声音。”
“真的不一样。”
“戴耳机听,水滴像从面前落下,虫鸣却在很远的地方。”
“所以他白天一直录音,就是为了这个?”
顾衡站在监听音箱旁听了很久。
“这算伴奏做好了?”
“只是一版现场底音。”
苏灿重新调整吉他背带。
支撑歌曲旋律与和声的,仍是他手里的吉他。
那些从雨林里采集的声音,只负责把这个夜晚留在歌里。
音响师从头播放了一遍现场工程。
主歌开始后,采样主动收敛,只保留水滴与极轻的溪流。
进入副歌,叶片承接雨水的闷响渐渐铺开,虫鸣则退到更远处,让吉他与人声拥有足够空间。
间奏里,吉他会留出短暂空白。
那几秒,只剩白天录制的虫鸣,以及窗外此刻仍在发生的真实雨声。
歌曲结束后,所有采样依次退出。
最终留在直播间里的,依旧是值守点外原本的雨林。
音响师完整听过一遍,忍不住抬起头。
“这版以后很难复制。”
“本来就不用复制。”
苏灿低头检查吉他的音准。
明天的雨不会落在相同的位置。
虫鸣的节奏会变。
溪流的声音会变。
就连屋檐下那只接水的空桶,明天也可能被巡护员挪到别处。
这是只属于今晚的一版《热带雨林》。
直播镜头始终停在窗边。
观众亲眼看着技术人员接线、调整音量,也看着苏灿一次次修改采样的位置。
正式演唱还未开始,在线人数便已经突破了新的峰值。
“第一次看见现场做伴奏。”
“平时听歌只觉得好听,原来每个声音都要找位置。”
“雨声太大,人声会不会听不清?”
“刚测试过,环境麦音量很低。”
“信号千万别在唱到一半的时候断。”
技术人员显然也担心最后一个问题。
他重新检查传输数据,又让备用设备同时在本地录制。
“网络如果中断,现场录音还会继续。”
“直播画面可能卡,但歌不会丢。”
小赵点头。
“明天可以把完整版本整理出来。”
苏灿听见后,看了一眼不断变化的网络数据。
“直播断了也不用停。”
“明白。”
音响师重新戴好监听耳机。
“现场照常唱,本地完整记录。”
姜暖让工作人员退出取景范围。
监测屏幕、对讲设备和剩余物资全部避开镜头,只留下苏灿、应急灯,以及窗边一小片被夜色染黑的玻璃。
顾衡端着自己的泡面准备离开。
刚走出画面,他又折返回来,拿走桌上另一只塑料桶。
音响师立刻叫住他。
“别动那个。”
顾衡的动作停在半空。
“不是接雨水的吗?”
“伴奏里的节拍就是从那里录的。”
“已经录完了。”
“它现在还在响,环境麦会收进去。”
顾衡只好重新把桶放回原位。
水滴恰好从屋檐落下。
嗒。
直播间顿时笑成一片。
“顾衡差点拆掉伴奏。”
“雨林乐队的重要打击乐器。”
“请尊重桶老师。”
顾衡看不到完整弹幕,却从小赵的表情猜到大概。
他指着那只普通塑料桶。
“它今晚的地位比我高?”
陆子野站在镜头外。
“至少它没跑调。”
值守室里的笑声随之响起。
紧绷了一晚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笑声散去以后,苏灿重新试了一遍第一个和弦。
水滴节拍随之进入。
窗外的虫鸣仿佛听见某种回应,也在树林深处短促地响了几声。
音响师抬手示意各路声音正常。
“人声正常。”
“吉他正常。”
“采样正常。”
“环境收音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传输数据。
“直播暂时稳定。”
“可以开始。”
值守室渐渐安静。
顾衡与其他人退到镜头之外。
周岩仍守在监测设备旁,却摘下一边耳机,望向窗边。
应急灯从侧面落在苏灿肩头。
昏黄的光勾勒出吉他的轮廓,后方调音台的几枚指示灯在黑暗里轻轻闪烁。
画面谈不上精致。
信号波动时,边缘还会出现细小色块。
可窗外是真实的热带雨林。
雨水沿着叶片落下。
虫鸣在夜色深处延伸。
溪流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绕过石头与倒木,继续流向更低处。
苏灿低头搭住琴弦。
直播间里密集的弹幕渐渐减少。
水滴落入空桶。
嗒。
停顿片刻。
第二滴紧随其后。
嗒。
采样里的虫鸣从极远处浮现,与窗外真实的声音慢慢靠近。
溪流声穿过中间。
苏灿拨响第一个和弦。
潮湿而幽深的旋律顺着水滴向前,像一根藤蔓从雨后的泥土里探出,沿树干一寸寸攀向看不见的树冠。
值守室里的人安静听着。
屏幕另一端,千万名观众也戴着耳机,第一次真正分辨出这场雨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
《热带雨林》的前奏,就这样从真实的雨林深处,缓缓流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