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录制完成后,苏灿重新检查一遍整首歌。
水滴落入空桶,构成最初的节拍。
铁皮屋顶上的雨声被推向远处,只留下潮湿而细密的颗粒。
虫鸣从前奏里一层层铺开,溪流穿过和弦,最后再由刚刚录下的那阵虫声接住尾音。
每一种声音都来自今天。
旋律却像早已藏在这片雨林里,等着这个夜晚将它重新唤醒。
苏灿从头播放了一遍编曲。
顾衡靠在桌边听完,视线落在那条已经关闭的象群音轨上。
“少了这一段,会不会显得空?”
苏灿抱起吉他,拨响低音弦。
两声克制的琴音填进原来的位置,雨水与虫鸣之间反而多出了一些呼吸感。
“这样就够了。”
象群通过公路时留下的声音,虽然已经截取成一段无法判断方位的低频,正式公开前仍需保护站审核。
一首歌可以以后再完善。
涉及野生动物的内容,却不能为了追求效果仓促使用。
周岩重新听过修改后的段落,轻轻点头。
“这一版更干净。”
话音刚落,通信设备上的指示灯连续闪烁了几次。
负责网络的技术人员立刻走过去,低头检查传输数据。
“信号恢复了一些。”
小赵也跟了过去。
“能联系外面吗?”
“发消息没问题。”
技术人员重新连接线路。
“低清画面也能传出去,不过信号还在波动。可能维持半个小时,也可能几分钟就断。”
姜暖先让小赵通过官方账号发布平安消息。
内容很简单。
象群已经安全通过公路。
节目组所有成员平安,目前正在值守点等待雨势减弱,并配合巡护人员确认道路情况。
消息刚刚发出,评论区便迅速涌入大量留言。
“终于有消息了。”
“人和大象都安全就好。”
“今晚别赶路,等天亮再走。”
“顾衡他们都在吗?”
“还能恢复直播吗?”
许多观众从画面中断起便一直等着。
有人担心节目组遇到危险,也有人反复提醒他们遵守巡护员安排,千万别为了拍摄靠近象群。
小赵看着持续增加的留言。
“大家都在问今晚还播不播。”
姜暖看向技术人员。
“直播能维持多久?”
“无法保证。”
“先报平安呢?”
“几分钟肯定没问题。”
姜暖思考片刻,转身与周岩确认拍摄边界。
墙上的地图被布遮住。
监测屏幕移出取景范围。
对讲记录、值班表与涉及象群行踪的文件全部收进柜子。
摄像机的定位功能也重新检查一遍,镜头只保留值守室靠窗的一小片区域。
周岩站到预计拍摄的位置,仔细查看四周。
“这个范围可以。”
姜暖点头。
直播恢复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等待在屏幕前的观众确认所有人平安。
至于刚刚完成的《热带雨林》,是否演唱,要等直播恢复以后再决定。
工作人员很快架起摄像机。
值守室里的大灯依旧关闭,只将一盏应急灯移到镜头侧面。
昏黄的光线落在姜暖身上,身后的窗户映着沉入夜色的树林。
技术人员接通传输设备。
短暂的缓冲后,中断许久的直播画面重新亮起。
等待数小时的观众迅速涌入。
在线人数几乎每秒都在上涨。
低清画面边缘偶尔出现色块,雨声也盖住了部分人声,却丝毫影响不了弹幕滚动的速度。
“终于恢复了!”
“大家都安全吗?”
“象群已经离开了吗?”
“这里就是监测站?”
“怎么这么黑?”
姜暖站在镜头前,简短说明了今晚的情况。
“象群已经安全通过公路。”
“节目组全体成员目前平安。”
“因为暴雨和道路情况,我们今晚会留在值守点。这里涉及野生动物监测,因此直播只拍摄室内,所有实时监测信息都不会出现在画面中。”
说完,她又简单介绍了值守点的备用电力和道路情况。
“大家不用担心。”
“雨势正在减弱。今晚的直播不会持续太久,信号也可能随时中断。”
弹幕里的紧张渐渐散去。
“安全就好。”
“大象也平安,圆满了。”
“节目组今晚好好休息吧。”
“我好像看见顾叔叔在后面吃面。”
镜头边缘,顾衡正端着那半碗已经泡得发胀的方便面。
看见小赵递来的弹幕提示,他朝摄像机挥了挥手。
“我很好。”
陆子野从后面看了一眼他的碗。
“你再泡一会儿,这碗面也快形成独立生态了。”
顾衡低头看了看几乎吸干汤水的面条。
“至少还能吃。”
“你确定?”
“现在物资紧张,不能浪费。”
值守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直播间里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
“看见顾衡还能贫嘴,我放心了。”
“陆子野说话还是这么损。”
“这碗面陪他们经历了大象和暴雨,也算功勋泡面。”
报过平安,姜暖准备让节目组成员简单与观众聊几句,随后结束直播。
就在这时,值守室另一侧传来一声清晰的水滴声。
嗒。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众人说话的间隙里。
片刻后,第二声响起。
嗒。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什么声音?”
“屋里还在漏雨?”
“不对,戴耳机听,有节奏。”
第三滴水落下时,一层细密的虫鸣从更远处缓缓铺开。
现实中的虫鸣来自窗外。
录音里的虫声则从监听音箱中流出。
两种声音彼此交错,仿佛值守室的墙壁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将直播间直接连接到了雨林深处。
摄影师转头看向姜暖。
姜暖顺着声音望去。
苏灿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低头检查录音工程。
吉他放在身侧,写满音符和歌词的纸页压在桌面上。
水滴与虫鸣只是他测试编曲时播放的一小段。
姜暖迟疑几秒,轻轻点头。
镜头缓缓转向窗边。
画面里,苏灿身前摆着录音设备,纸页最上方的歌名被吉他挡住,只露出密密麻麻的音符。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增多。
“苏灿在做什么?”
“刚才的声音是他放的?”
“桌上是不是乐谱?”
“他在雨林里做编曲?”
顾衡已经放下泡面,走到镜头旁边。
“刚才停播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
他说完,自己先回头看了苏灿一眼。
苏灿仍戴着耳机,似乎正调整水滴声与虫鸣的距离。
顾衡转回头,声音也跟着放轻。
“灿哥创作了一首歌。”
弹幕骤然加速。
“创作一首歌?”
“什么意思?”
“刚才的水滴和虫鸣都是伴奏?”
顾衡指了指窗外。
“伴奏用的是我们今天在雨林里听见的声音。”
值守室短暂安静下来。
屏幕另一端,越来越多的观众戴上耳机,试着分辨监听音箱里那些细小的声音。
水滴。
溪流。
雨落在铁皮和树叶上的不同声响。
还有从树林深处一层层靠近的虫鸣。
这些声音,他们今晚已经听了许久。
可经过苏灿重新排列以后,原本杂乱的雨林忽然有了节奏。
“所以停播的时候,他一直在做这首歌?”
“从采集声音到词曲和编曲?”
“刚刚那段已经很好听了。”
“歌叫什么名字?”
顾衡也回头问道:
“现在能说歌名了吗?”
苏灿取下耳机,看向直播镜头。
窗外的水珠顺着叶片边缘不断坠落。
刚刚减弱的虫鸣,也在夜色里重新连成一片。
“《热带雨林》。”
四个字落下,直播间的弹幕像潮水般铺满画面。
苏灿重新戴上耳机,将那段刚刚完成的前奏从头播放。
水滴再次落下。
嗒。
虫鸣沿着雨声缓缓靠近。
镜头之外,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已经站起身,朝便携设备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