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千疮百孔
伦蒂尼姆城内的某个地方。
赫德雷坐在监狱的单人床铺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用维多利亚语写成的《萨卡兹战争史》。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封面的烫金标题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看了很多遍了,多到几乎能背下来。但每次翻开,他都会读到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书变了,是他。他是萨卡兹雇佣兵,伊内丝的搭档,这本书的作者。写着写着,就把自己写进了监狱。
王庭军士兵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喏,这几本是你上次托我带的书。”士兵把一摞书放在铁门外的地上,“我可在那些伦蒂尼姆的图书馆里找了半天。我又不懂维多利亚语,最后是抓了个可怜的菲林才帮你找到。”
“谢谢。”赫德雷的声音很平淡。
士兵靠在门口的墙上,目光落在赫德雷膝头那本书的封面上。他扫了一眼书名,没有翻开——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间监狱里关着的人,和其他囚犯不太一样。
“我看你有时还会在另一个空白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你不光看书,还会自己写东西?”
赫德雷没有抬头。“差不多的结论。只是相似的情形一遍遍上演,作者们就只能继续得出这些差不多的结论。我同样觉得腻烦。”
“我没去过卡兹戴尔,但听说那里的地窖里甚至还有间萨卡兹的大学。你是那里的老师?”
赫德雷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名士兵的脸上。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一团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东西。
“不,”赫德雷说,“我和你一样,为人卖命。”
士兵似乎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他把目光从赫德雷身上移开,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曼弗雷德将军让我们把你关在这里,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你是怎么得罪他了?”
“或许,他只是觉得,对于我来说,监狱更安静。”赫德雷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里,更方便我做些真正愿意去做的事。”
“你真正愿意去做的事情就是看书?那你可真够无聊的。”
“倒是真有。”赫德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苦涩。
士兵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说……咱们萨卡兹很快就要有个真正的好消息了。能够震撼整片大地的好消息!”
“无非是又一场战争。”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跟你聊天很没劲?”
“倒是真有。”
“……更没劲了。好了,我要换班了。你老实在这里待着吧。别忘了答应我的——帮你找书的报酬。”
士兵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赫德雷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轻,然后消失。他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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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日落街酒店外。
火焰已经吞没了整座建筑。那栋曾经接待过公爵、贵族、商人和旅行者的老楼,在四十年的风雨中从未像此刻这样明亮过。火焰从每一扇窗户中喷涌而出,将那些蒙尘的水晶吊坠烧成了融化的泪滴。
阿米娅站在远处,望着那团火焰,什么都没有说。她想起了考伯特——那个自认是维多利亚人的萨卡兹老人,那个擦了一辈子吊灯的人。他说过,“一个和过往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的下午,我擦完桌子,抬起头——猛然发现,我身边的一切竟然这么陈旧。”他说过,“我难过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现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剩了。只有火焰。
“离伊内丝小姐约定的日出已经没有几个小时了。”阿米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想起伊内丝在那座酒店的走廊上说过的话——“等到日出。让推进之王和她的市民朋友们做好准备。”她不知道伊内丝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伊内丝从不轻易承诺。“我们需要加快撤离行动的步伐。”
灰礼帽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后跟着另一个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同样的灰色礼帽,同样的深色外套,同样看不清的脸。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止一个人。“灰礼帽”从来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职能,一个身份,一支在黑暗中无声运转的齿轮。
“我想,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呢,罗德岛的博士?”其中一个灰礼帽说。
博士的声音从连帽外套下传出来,简短而沉稳:“还有飞空艇。”
“是的。我们重新和深池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就意味着,需要抓紧时间了。”灰礼帽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永远信守承诺——这不光是我们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交易对象的要求。”
另一个灰礼帽从更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更快,声音更冷。
“你们终于来了。我差点被赤铁近卫队的那小子干掉。公爵阁下对你的怠惰很不满意——你的手段太过温吞了。还是说,你是在拉拢亚历山德莉娜?向她卖卖人情?”
第一个灰礼帽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是个很严重的指控。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当然绝对忠诚于公爵阁下。只是……”
“我们之后会审阅你的辩词的。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的目光从同伴身上移开,落在博士脸上,然后落在阿米娅身上。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了一下——那种光是冷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看清火焰的颜色。
“别动,罗德岛的家伙。”
阿米娅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喉咙上。她的耳朵里有什么声音在回响——那口钟终于又响了。黑色的冠冕在她的意识深处颤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一次拍打翅膀都让她的骨头发出嗡嗡的共振。黑色的法术在她指尖凝聚,像一团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暗影。
灰礼帽没有后退。
“黑色的法术……和那份新情报上说的一样。你们隐瞒得很不错,罗德岛。这一位卡特斯居然是萨卡兹的魔王。”
他转向他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被辜负了信任的失望。
“很有意思……这或许确实是需要你才能解决的问题。诗人,没能发现这一点也是你工作上的失职。”
诗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攥紧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
“……公爵阁下希望我用什么办法补救?”
“在你和深池聊天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确定了飞空艇船坞的位置。那里……很棘手。但那份情报告诉我们,‘魔王’会有办法处理的。”
他转向阿米娅。
“那么,小小的魔王,你会配合我们的行动,对吧?”
阿米娅看着他。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她看清了他的手指。它们按在武器上,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像是雕塑的一部分。
“我拒绝。”她说。
灰礼帽没有动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个温德米尔家的小姑娘呢?”他对诗人说,“别给自己找将功补过的机会了。飞空艇的技术是第一优先级。”
诗人点了点头。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阿米娅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焰。她来,不是因为灰礼帽的命令。而是因为,如果死魂灵真的在那里——如果特蕾西娅也在那里——她就不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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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飞空艇船坞外。
巨大的地下船坞隐藏在诺伯特区边缘的一座废弃工厂下面。从地面上看,这里只是一片被炸毁了一半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和诺伯特区其他任何一座废墟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萨卡兹最强大的武器正在苏醒。
阿米娅站在船坞的边缘,望着那艘正在缓慢升空的巨舰。飞空艇的阴影覆盖了整个船坞,将那些巨大的钢架、起重机、尚未拆除的脚手架全部吞没在黑暗中。
“这就是……飞空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灰礼帽站在她身后,手按在武器上。他的同伴——诗人——已经消失了。也许他还在黑暗中,也许他已经离开了。阿米娅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们所有的潜入计划都失败了。靠近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灰礼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焦躁的东西,“这是某种萨卡兹巫术吗,魔王?你应当知道该如何破解。”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飞空艇的阴影,落在那团更深的黑暗之上——不是船坞的暗处,不是灯光的死角,而是某种从飞空艇内部渗出来的、有自己意志的东西。它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黑色伤口。
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它。
那口钟在她的意识深处猛地敲响了。不是梦中的那种遥远的声音,而是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座铸铁的钟楼塞进了她的胸腔,然后用尽全力敲了下去。疼痛从她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穿过肩膀,穿过锁骨,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不是停留,是爆炸。
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上。
“特蕾西娅小姐……她也在这里吗?”她喃喃道,“可我感受不到——”
她来,不是因为他人的命令。而是因为,如果死魂灵真的在这里,她就必须来——不是为了灰礼帽,不是为了交易,而是为了看清那一句“我仍拒绝这条路”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股沉重的压力从飞空艇的方向涌来。它无法被描述,无法被言说——那么浓重,那么残酷,像一整片海洋的重量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点,然后从天空中砸下来。阿米娅的双腿开始发抖。她用力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站稳,但那压力太大了,大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你在做什么,魔王?”灰礼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变了形,“别想搞什么小动作!使用你的那些巫术,帮我们破解它!否则的话——”
他没有说完。一只手从他的侧后方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从阴影中,而是从更近的地方——近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里有人。
阿斯卡纶的脸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博士,我来晚了。”她说。
博士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开了阿米娅与飞空艇之间的直线。
灰礼帽的手在阿斯卡纶的掌心里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捏住了脖子的鸟才会发出的尖锐:“阿斯卡纶,别激动。这位同事的行为与我无关——我劝过他,可他不愿意听!我无意伤害你们的博士,我们只是在完成交易,那时候你也是见证人。”
“那就滚开。”
阿斯卡纶松开了他的手腕。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一堆废料上。他没有再说话。
阿斯卡纶转向飞空艇。她的目光落在阿米娅身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枝。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的头还昂着。阿斯卡纶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曾经在罗德岛的走廊上安静地走过、在凯尔希的病床边握着一只苍白的手沉默不语、在拳馆的角落里把感染者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卡特斯女孩,此刻正独自面对着萨卡兹千万年的愤怒。而阿斯卡纶什么都做不了。
“你感受不到。”她对博士说,声音很低,“你不是萨卡兹。我们在面对自己的历史。在面对萨卡兹千万年的苦难。它在诉说,它在愤怒——它强迫我们每个人聆听它的悲号。”
她的手在发抖。
“……怪不得。哼,大公爵们要失望了——这并非什么可被复制的工业技术。这艘船,是一位死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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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从阿米娅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里同时响起。
萨卡兹是怎么生活的?在最开始的时候,萨卡兹是怎么生活的?那时,神民与先民还没有侵入这片大地,这里的一切还是它本该是的样子。然后,他们来了。他们开始杀伐,他们开始屠戮,他们把野蛮与愤怒带进了我们的土地——他们不光把爪牙指向彼此,也指向我们。骄傲的萨卡兹怎么会向他们屈服?我们必须还击。我们以更盛大的愤怒回报他们,他们必须吞下仇恨的果实!
阿米娅的膝盖撞在了地上。她用手撑着地面,指甲嵌进了混凝土的裂缝里。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无数个人,是无数个世纪,是无数座被焚毁的卡兹戴尔中站起来的、沉默的、不肯倒下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好像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卡兹戴尔就被毁灭了?那些卑鄙者!他们用尽了方法,他们想遍了招数!他们卑劣而狡诈,他们无耻而残忍!他们凭什么践踏纯洁的卡兹戴尔?他们有什么资格!
阿米娅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她的手指——是她的心。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铁钩,钩住了她的肋骨,正在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外拉。
“阿米娅,别被它影响!”阿斯卡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坚持住,这只是幻象!”
“我明白,”阿米娅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尝试在——”
话没有说完。那根铁钩猛地一拉。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魔王与王庭带领我们与那些渣滓战斗,萨卡兹不会承认这种可耻的失败。但是懦弱的自称萨科塔的萨卡兹逃避了他们的责任——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刚刚重建的高墙再次崩溃,我们的梦想再次消亡。没关系,叛徒会被清算,卡兹戴尔会再次矗立。只要魔王还站在我们的身前,我们就不会被击溃。
灰礼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压抑的恐惧:“这里的影子……不对,这不是和那位伊内丝小姐类似的操纵阴影的源石技艺——这是什么?”
阿斯卡纶没有回答他。她冲向阿米娅,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臂,但她没有抓到。飞空艇的阴影从船坞的底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像瀑布,像一整片被压缩了千万年的黑暗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不是缓慢地蔓延——它是扑过来的。
“博士,离开飞空艇的影子!”
诗人没有来得及离开。那团黑暗吞没了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一个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阿斯卡纶知道,被死魂灵的影子吞没的人,没有人回来过。
深重的黑色,深重的绝望,深重的愤怒。魔王会带领我们,只要有魔王——
阿米娅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她看见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不,那不是城市,那是卡兹戴尔。每一座卡兹戴尔都不同,但每一座卡兹戴尔都在燃烧。石头的卡兹戴尔,木头的卡兹戴尔,用废墟重新堆砌起来的卡兹戴尔,刚刚竖起第一面墙就被马蹄踏碎的卡兹戴尔。它们在火焰中堆积,像一本被撕碎了的、页码全部错乱的历史书。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三十四次。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六百七十五次。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三千四百二十一次。
最短暂的一次,卡兹戴尔的城墙刚刚重建仅仅三天,天马的铁蹄就再次把这里碾为齑粉。卡兹戴尔一次又一次被毁灭,一次又一次重新建立。时间改变了我们的形貌,也扭曲了他们的长相,但战争从未结束,我们从未停止抵抗。但我们重建卡兹戴尔所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们的文明被摧残,我们的艺术被遗忘。但是还有仇恨——魔王以仇恨作为武器,斩杀我们的敌人!我以此为傲,我以我们的不屈为傲。然而今天,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扭曲的奇美拉……一个异族的魔王?!
哈哈哈哈——我的面前,站着一位异族的魔王?!你凭什么拥有这顶王冠?你凭什么与这些痛苦站在一起?你凭什么配承载萨卡兹的愤怒!回答我!顶替者!回答我,骗徒!回答死魂灵的质问!
阿米娅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团黑暗的中央——不是一个人的形状,不是任何生物的轮廓。它只是一团没有边界的、不断蠕动的阴影。但在它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阿米娅。不是眼睛——阿米娅找不到可以与之对视的点。但它确实在看着她。它可以同时看着每一个人。它可以同时看着所有方向。
“死魂灵……”阿米娅的声音很轻。
去看!睁大你的眼睛去看!虚假的魔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阿米娅的声音卡住了。
阿斯卡纶在远处喊她:“别去看,阿米娅,那是死魂灵的巫术!”
“……我看到了泪水。”阿米娅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像一只从深水里伸出的小小的手,“死魂灵,我看到了如此沉重的悲伤。您一直与这些悲伤在一起吗?”
悲伤?这不是悲伤。我早已不再悲伤。
“您用愤怒的火焰灼烧伤口。这……很痛苦。”
我认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你——凭什么——你——一个该死的扭曲的异族人——凭——什——么——背负萨卡兹的一切!
阴影像一面巨大的墙向阿米娅压过来。那面墙上有无数张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最深的伤口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疤之后,再也无法被任何东西刺痛的东西。麻木。
阿米娅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脸,看着那团没有边界的、不断蠕动的黑暗。
“您说得对,死魂灵。我应该去看。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一切。我看见了那三千四百二十一次毁灭,我看见了每一片砖瓦化为灰烬。我看见了每一位魔王的反抗,我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我看到了那些被吞咽的泪水和鲜血,我看到了那些被高扬起的尘土和碎片。……如此相似的身影交叠着倒下,如此相似的场景反复上演。我看到了,我仍然选择去看,我还会继续看下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死魂灵,我没有一刻移开目光。我会牢牢记住。我会记住每一次艰难的选择,每一次的死亡与牺牲,每一次的毁灭,每一次的希望。”
是我让你看见的,奇美拉。是我逼着你去看的!顶替者——我没有一刻不在亲历,我没有一刻不在被这烈火煎熬!可是你呢?当然,你可以去看,像看一幅地图,像看一出戏剧,像一个高踞在悬崖上的、漠视着我们的看客。虚假的魔王——我斥责你,我痛恨你,不是因为你的愚蠢,不是因为你的狂妄,不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而是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与我们站在一起。
阿米娅的嘴唇在发抖。
“可我已经在努力——”
努力?你可以努力不移开目光——但你仍可以随时转身离去。
阿米娅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我……”
你不是萨卡兹,你就永远不是萨卡兹。萨卡兹的众魂不会接纳你。你称我们的境遇为痛苦?你说你可以努力忍受——可我们命定被这一切所永恒浸没。你声称你有勇气,但倘若有一天,你无法再咽下这些苦难——你仍可以舍我们而去。
“可是,我一定不会——”
你才跨越多少岁月,你居然敢于声称“一定”?!不,你会的。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所以你一定会。萨卡兹怎么可能选择这样一位魔王?萨卡兹怎么可能接纳这样一位魔王?
“特蕾西娅小姐希望我能成为……”阿米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说,就算是异族,我们依然会感同身受!”
这就是她的愚蠢之处!那么,倘若你真的感同身受——在你看过了这一切之后——你为什么还会走到我的面前?你为什么还会试图阻止这场战争?
阿米娅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阻止这场战争?
在看了这些愤恨,这些痛苦,这些渴求之后——她为什么要阻止这场战争?
这——这场战争,对于萨卡兹而言,确实是唯一的方法。每一个萨卡兹,在面对了这一切之后,都无法得出其他答案。阿米娅发现,有一瞬间,她理解了特蕾西娅现在的选择。用泪水湮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只有焚毁的土地才能给萨卡兹带来新生。
“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仍拒绝这条路。”
所以,死魂灵说的是对的。正因为她拒绝,所以她永远无法真正与他们站在一起。她可以抽身而出。
滚出这里!滚出我们的族群!
阴影狂乱地抖动分裂着,像一面快要被风吹碎的旗。那些脸在黑暗中浮现又消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像被火焰吞没的纸——每一个萨卡兹的亡魂,每一个被毁灭的卡兹戴尔,每一次徒劳的重建,每一滴被吞咽的血与泪。那口钟在她的意识深处最后一次敲响。这一次,它没有停。
阿米娅的身体晃了一下。博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紫色的火焰从黑暗中刺出来,像一把烧红的铁剑刺穿了一块黑色的布。
爱布拉娜站在船坞的入口。深池的领袖,塔拉的红龙,苇草的姐姐,另一个德拉克,塔拉王位的另一条根。那些涌动的黑色影子漫过她的脚踝,但它们没有靠近她。德拉克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像一朵安静的、致命的、永不凋谢的花。
“真是个大家伙。”她的目光落在飞空艇的阴影上,“我对你们的存在很感兴趣,死魂灵。若是你被灼烧,会留下什么样子的余火呢?”
灰礼帽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几乎是滑稽的惊慌:“那条德拉克……爱布拉娜。任务简报里可没说过她会亲自出现在这里!走!快走!”
博士没有动。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阿米娅的肩膀上。
“阿米娅!”
“我……我没事……”阿米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来,我扶着你。”
博士的手扣住了阿米娅的肘弯,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博士,我……我确实没办法,真正和他们站在一起……”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被掐断的线,但她没有松手。她攥着博士的衣袖,指节泛白。
博士的手没有松开。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必须是你。”
阿米娅愣了一下。
“……欸?”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迫而低沉:“那条德拉克的火烧过来了!她……很强大。我们没必要在这里对抗她!”
阿米娅转过头。紫色的火焰正在吞噬她身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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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诺伯特区,通往封锁墙的路上。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们只是走着,拖着疲惫的、饥饿的、被恐惧折磨得几乎没有知觉的身体。孩子被抱在怀里,老人被搀在臂弯里,伤员被架在肩膀上。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戴菲恩走在队伍的前端,望着那些在黑暗中移动的黑影,声音很低:“跟上来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一些。”
卡铎尔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磨损过的、几乎要散架的东西:“他们未必是觉得跟着你们更有活路。”
推进之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诸王之息挂在腰间。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选择站到我身后。大家只是……无路可走。”
戴菲恩加快了脚步,走到推进之王身边。
“脚步声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信号。加入我们的人越多,其他人的犹豫就会越少。等我们——”
“等我们尊贵的陛下抵达封锁墙的时候,”卡铎尔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就能有更多人替你挡住流弹和炮火?”
推进之王的脚步没有停。
“卡铎尔,到时候我会站在最前面。”
卡铎尔刚要张嘴说什么,他的目光忽然被天空中的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下来,仰起头。
“等等——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头顶上方,一艘巨大的飞空艇正在缓慢地移动。它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诺伯特区,像一个在低空爬行的黑色岛屿。在它的下方,紫色的火焰正在坠落。
戴菲恩的声音在发抖:“萨卡兹的飞空艇……他们升空了。这是我们的——”
“不对。”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是——”
她没有说完。紫色的火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第一簇火焰击中了一栋废弃的公寓楼。楼体在火焰中裂开,像一块被烧穿的纸板。第二簇落在了街道中央,火焰溅开,爬上了路边所有人的身体——不是烧伤,不是燃烧,而是吞噬。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他们只是在紫色的光中倒下了,然后站起来了。眼眶里燃着紫色的火,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被丝线提着的木偶。
灾难性的沉默之后,恐惧的尖叫声撕开了夜空。
“这也是……魔族佬的手段吗?”有人在哭喊,“他们甚至连让我们痛快去死的机会都不给吗——”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钢板上:“别靠近这些火焰!快!加快速度!街边的房子正在被点燃。”
戴菲恩挤到她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被恐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同时点亮。
“推进之王……你看到了吗?这些紫色的火……这绝不是萨卡兹能做到的。我听说过那些死而复生的传说——那是一条德拉克。深池的领袖,贪婪的红龙……她已经到了。她的火焰就在我们的头顶。她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了,推进之王。”
推进之王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那颗正在坠落的紫色火球上。
“……我不在乎她是谁。我只在乎,我们必须跑起来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
人们跟着她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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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墙前。
那道高墙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黑暗中。高墙上方的探照灯已经灭了,墙头的萨卡兹士兵不见了踪影。墙脚下躺着几具穿着萨卡兹军装的尸体。
摩根挤过人群,冲到推进之王身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因陀罗跟在摩根身后,拳头攥紧又松开,像一台蓄满了力却找不到地方释放的发动机。达格达站在她们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维娜!”摩根的声音从几十步外传来,“贝尔德是去找录像厅老板,和这边相反的方向——”
卡铎尔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推进之王面前。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旧靴子。
“你的子民和你的帮派,对于你来说,谁更加重要?你迟早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推进之王看着他。
“你要去哪,卡铎尔?”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像是在火场中扔下一件最后值得珍惜的东西之后转身离开的、彻底的放弃。
“我不过是个格拉斯哥帮的小混混,我不需要像殿下您一样深思熟虑。贝尔德是我的人,当然也只能我罩着她。我倒是很好奇,殿下能不能做到向我夸下的承诺——从始至终地永远站在这群人的前面。”
他向后退了一步。
“……但愿你能。”
他转过身,挤过了沉默的人群,向着封锁区的深处走去。
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她想叫住他。想告诉他,贝尔德的血迹在那把蝴蝶刀上,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陀罗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摩根,不要拽着我!维娜,说点什么呀!”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
摩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汉娜,你快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麦克拉伦?队伍最后面那几个人里……他刚刚才跟上来的!”
卡铎尔的脚步停了。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低着头,肩上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在他腰间的皮带扣上,一把蝴蝶刀在紫色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贝尔德的蝴蝶刀。刀身上有干涸的血迹。
推进之王看见了那把刀。她认识那把刀。
“……是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贝尔德跟上来了!”
卡铎尔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把蝴蝶刀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落在那个佝偻的身影的肩膀上、耳朵上、脖子上那些新生的源石结晶上。贝尔德不会来了。刀上的血迹告诉了她们一切。
摩根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她看见了维娜转过头去之前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告诉了她一切——不是语言,不是解释,不是一句“贝尔德不在了”的宣告。只是一个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胸口,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疼痛。
“维娜……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被掐断的线,“贝尔德,她——”
因陀罗的声音在人群的喧嚣中模糊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喊叫。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了的树,从树的内部往外冒烟。
推进之王站在原地。她想追上卡铎尔。她想叫住摩根。她想对因陀罗说点什么——一句安慰,一声抱歉,一个承诺。她想冲回那栋正在燃烧的房子,找到贝尔德,把她从火焰中拉出来。想挥手。想说话。想哭。想砸碎什么。想握住那把冰冷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回应她的剑,用它劈开这道墙,劈开这场战争,劈开这片永远散不尽的雾,劈开这个让人的心一点一点碎掉的世界。
力量——维娜这一生中,从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渴望力量。渺小的力量。庞大的力量。愤怒的力量。悲伤的力量。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击碎眼前的这一切,只要能够挽回眼前的这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这份力量只够她有余裕转过身去,去寻找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叙旧的朋友。
诸王之息沉重得几乎难以挥动。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殿下——我们不继续往前走吗?”
“殿下,您会带我们离开的,对吧?”
推进之王低下了头。
“……不要叫我殿下。我不是你们的殿下。我只是个——不,不重要了。因陀罗,守住你的位置!我们立刻破墙。”
因陀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一种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才会发出的尖锐:“维娜,难道连你也要抛下贝尔德?那可是贝尔德——我们都抛下过她一回了!”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她不会愿意再次与我们分开。除非她没得选。我们也都没得选。”
“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回诺伯特区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也许从我们踏上家乡的土地那一刻起,我们回来的意义就不只是回家了……”
她转过身,看着摩根。
“摩根,放开汉娜吧。对格拉斯哥帮有点信心。毕竟,我们格拉斯哥帮可没有一个软蛋。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怎么打架的吗?”
摩根的手指从因陀罗的手臂上松开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古老的、更深的、像是从童年就开始燃烧的、一直没有熄灭的东西。
“为了格拉斯哥帮!”摩根说。
“为了格拉斯哥帮!”推进之王说。
因陀罗站在原地,看着推进之王,看着摩根,看着达格达,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等待着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们。她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去擦。
“……你们这些混蛋。贝尔德,等着我们……为了格拉斯哥帮!!”
堵住诺伯特人出路的高墙就在面前。
推进之王举起了诸王之息。这根铁条依然没有焕发任何光彩。它只是冷,只是硬,只是沉默。她忘了有没有挥动这把剑——或许只是被无数双手在同一时间推了一把,面前的高墙就已经倒下。诸王之息依然没有发光。但那一刻,维娜知道,这把剑不需要发光。
墙的另一边是黑暗,是炮火,是战争,是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达的黎明。
她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火焰吞噬了整条街道。紫色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流星雨。在火焰与黑暗之间,在枪声与哭喊之间,在放弃与坚持之间,她选择了迈出这一步。不是为了王冠,不是为了那些藏在城堡里的人。而是因为,她转过头去的时候,看见身后还有人在跟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