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料峭寒意。海味的风卷着未散的潮气,越过成片的芦苇荡,来到蛤蟆湾,扑在江奔宇身上时,带着一种与内陆乡村截然不同的咸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这是他赴任前特意翻出来的体面衣裳——作为县里派往基层公社的年轻干部,他既想撑得起身份,又不愿与渔民们显得隔阂。此刻,中山装的下摆被海风攥得发沉,布料吸饱了潮气,贴在腿上,透着一股钻骨的凉。
他先过去,媳妇秦嫣凤和孩子们没有跟着一起过来,载着他的是一辆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车斗里铺着一层枯黄的稻草,却挡不住路面颠簸带来的磕碰。司机是公社派来接人的老周,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汉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布满老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拖拉机碾过坑洼不平的土公路,轮胎陷进积水的泥辙时,溅起的泥浆像碎墨一样糊满车厢挡板,又顺着缝隙渗进来,落在江奔宇的解放鞋上,很快凝成一块块深色的泥斑。
路程比预想中更漫长。从村里城出发时,天刚蒙蒙亮,沿途还能看到成片的水田,用水泡田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暖光,村落里飘着袅袅炊烟,夹杂着柴火与早饭的香气。可越往海边走,景致越显荒芜。田渐渐被盐碱地取代,地面泛着一层惨白的盐霜,只长着几丛耐碱的碱蓬草,在寒风中瑟缩。身后古乡村的炊烟早已淡成天际线的一抹灰,连鸟鸣都变得稀疏,只剩下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刺耳。
江奔宇靠在车厢挡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帆布公文包。这包他故意挑的,包的边角已经磨损,帆布被反复浆洗得有些发硬,却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包里除了两套换洗衣物、一个搪瓷缸和几块肥皂,最珍贵的就是一本磨破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整理的,里面抄录着从各地报刊、记忆中网络上看到的乡村副业案例,从山东胶东半岛的滩涂贝类养殖技术,到浙江沿海渔村的集体供销模式,甚至还有几页手绘的养殖池示意图,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对基层工作的热忱与抱负。
他不是天生的“干部料”,但也是有上一世的经验,不用说响应号召去乡下插队,在田埂上摸爬滚打了三年,这一次有机会,他想亲手在这片土地上试试,能不能把那些书本上的案例,变成渔民们碗里的口粮、兜里的工分。
6个小时后,“快到了,江主任。”老周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常年与海风打交道的沙哑。江奔宇回过神,顺着老周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暗蓝色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海岸线。随着拖拉机不断靠近,海岸线愈发舒展,像一条墨色的绸带,缠绕在荒原尽头,万亩滩涂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却看不到半点生机,只有风掠过滩涂的呼啸声,透着死寂的荒芜。
红阳公社的石板路口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被海风和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边缘长着青苔。拖拉机刚停下,江奔宇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双脚落地时,还能感觉到地面残留的潮气。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渔村——散落的土坯房嵌在滩涂边缘,低矮破旧,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夹杂着贝壳碎屑的土墙,墙根处裹着一层厚厚的盐霜,那是海风常年侵蚀的痕迹,像给房子系上了一圈惨白的围裙。
村口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粗壮的枝干顽强地伸向天空。树下缩着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有的袖口短得露出手腕,有的裤脚卷到膝盖,冻得瑟瑟发抖,却舍不得离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拖拉机,眼神里藏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又掺着见了外人的局促,手指紧紧抠着树干,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奔宇朝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想从包里摸出几块自己带的水果糖,可刚抬手,就看到孩子们齐刷刷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他心里一酸,收回手——这是常年的贫瘠与封闭留下的印记,渔民们不仅缺衣少食,更缺一份对陌生人的信任。不远处,几个扛着渔具的渔民路过,穿着打补丁的渔裤,裤脚沾满泥浆,看到江奔宇这身中山装,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快步走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麻木的疲惫。
“江主任,这边走,公社办公室在里头。”老周扛起江奔宇的行李,领着他往村子深处走。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雨后的路面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沿途能看到更多的土坯房,有的屋顶漏雨,用塑料薄膜临时遮盖着,薄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的院子里堆着破旧的渔网,渔网布满破洞,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偶尔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院子里啄着泥土,寻找零星的食物。
公社办公室坐落在村子中央,是一间始建于五十年代的砖瓦房,在一片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气派”,却也难掩岁月的痕迹。屋顶的瓦片间长着几丛杂草,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发黄,原本刷在墙上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颜色早已褪色发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子,上面刻着“红阳人民公社”几个字,油漆剥落,边缘已经开裂。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和江奔宇类似的中山装,只是更旧些,领口还沾着几点墨渍。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脚步匆匆,手里还攥着一支钢笔和一个账本,显然是刚在处理公务。“是江主任吧?我是公社主任老王,王剑钧。”男人伸出手,掌心的老茧又厚又硬,磨得江奔宇的手微微发疼,“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了!”
江奔宇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诚恳:“王主任客气了,以后还要靠你多指点,咱们一起把红阳的日子过好。”
王剑钧领着他走进办公室,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两扇小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透进来的光线微弱。屋里摆着四张木质办公桌,桌面开裂,上面堆着厚厚的账本和文件,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煤炉,炉子里没有火苗,只剩下一点余温。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地图边角卷起,上面用图钉标注着几个小点,应该是红阳的各个渔村。
王剑钧给江奔宇倒了一杯热水,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杯口有些磕碰。“江主任,你是县里派来的文化人,懂技术、有思路,可得救救红阳。”他坐在江奔宇对面,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咱红阳守着这方海,本该是块宝地,可偏偏守着金饭碗要饭。”
他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满是疲惫:“咱这儿的海好,渔产也足,花蛤、缢蛏、黄花鱼,哪样品质都不差。可你也看到了,渔民们捕捞上来的渔产,要么就地低价卖给小贩,要么就烂在海边——没有保鲜的法子,渔获上岸最多放两天就臭了,小贩们趁机压价,一斤上好的花蛤,换不来两个工分。”
江奔宇捧着搪瓷缸,热水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暖不透心里的沉重。他想起沿途看到的荒芜滩涂,忍不住问:“那滩涂呢?这么大一片,不能利用起来吗?”
“怎么没想过?”王剑钧苦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前几年我刚当主任的时候,也想组织渔民搞滩涂养殖,可没人懂技术,也没人敢尝试。老一辈渔民就认近海捕捞的老法子,觉得靠海吃海,听天由命就好。再说,公社也没资金买苗种、搞设施,折腾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滩涂就这么一直荒着,长草、积泥,多可惜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难的是,渔民们的心气儿散了。这些年,县里也派来过几拨干部,要么是走形式,开几个动员会就走;要么是想搞点花样,可没坚持几天就半途而废,渔民们被折腾得没了信心,现在见了干部,都带着抵触情绪。你看刚才村口的孩子们,见了你都躲,更别说渔民们了——他们不是不想好,是怕了,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江奔宇沉默着,目光望向窗外。透过蒙尘的玻璃,能看到远处翻涌的海浪,海水呈深灰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公文包,包里的笔记本仿佛有了重量——他原本以为,红阳的难题只是资源闲置、技术匮乏,可此刻才明白,这里的困境,更在人心的固化与希望的缺失。
“王主任,”江奔宇抬起头,眼神格外坚定,“困难确实大,但红阳的底子好,有海、有滩涂,还有勤劳的渔民,只要找对路子,肯定能好起来。”他没有多说自己的想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空谈规划,而是先摸清红阳的实际情况,先走进渔民中间,让他们愿意相信自己。
王剑钧看着他眼中的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好!江主任有这份信心就好!我这就给你安排住处,就在办公室隔壁,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明天我陪你去各个渔村转转,咱先把家底摸清,再慢慢想办法。”
夜色渐渐浓了,海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江奔宇坐在简陋的住处,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与示意图。窗外的海浪声、远处渔村的狗吠声交织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渔民们渴望好日子的眼神,看到了荒芜滩涂变成养殖基地的模样。
他知道,从踏上红阳土地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与这片滨海公社紧紧绑在了一起。前路必然充满荆棘,有旧观念的阻碍,有资金技术的难题,还有未知的风险,但他不后悔。煤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对未来的期许,和一股想干事、能干事的韧劲——红阳的长夜或许漫长,但他愿意做那束微光,一点点照亮这片沉睡的滩涂,照亮渔民们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江奔宇就揣上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踏着露水往最偏远的东渔村走去。他知道,要改变红阳,第一步,就是要走进渔民的生活,读懂这片海的馈赠,更读懂渔民们心底的期盼。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1977年深秋的风裹着渤海湾特有的咸潮气,像无形的手攥着江奔宇的中山装下摆,把藏青布料浸得发沉。载着他的东方红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钟头,轮胎碾过积水的泥辙,溅起的泥浆糊满车厢挡板,身后古乡村的炊烟渐渐淡成天际线的一抹灰,终于在红阳公社的石板路口停了下来。
眼前的红阳三面环海,暮色中海岸线蜿蜒如墨色绸带,万亩滩涂泛着冷白的光,却透着死寂的荒芜。散落的渔村嵌在滩涂边缘,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墙根裹着一层厚厚的盐霜,那是海风常年侵蚀的痕迹。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几个半大孩子缩在树后,破洞的单衣挡不住寒风,眼神里藏着对拖拉机的好奇,又掺着见外人的局促,手指紧紧抠着树干。
公社办公室是间始建于五十年代的砖瓦房,墙面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已褪色发白,屋顶的瓦片间还长着几丛杂草。主任老王握着江奔宇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人发疼,语气里满是无奈:“江主任,你是县里派来的文化人,可得救救红阳。咱守着这方海,本该是金饭碗,可渔产上岸就烂,滩涂荒着长草,渔民们一年到头挣的工分,连口粮都换不够。”
江奔宇望着窗外翻涌的海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公文包——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本磨破封皮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他整理的乡村副业案例,从上一世记忆中沿海的滩涂养殖到浙江渔村的供销模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涩涌入鼻腔,心里既有对这片土地的期许,也藏着对未知困境的清醒认知:红阳的难题,绝不止是资源闲置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