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午时至丑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找到了一个雪沟。
那雪沟不是天然形成的——或者说,不是那种因地壳运动或河流冲刷而形成的、有固定形态的地貌。它是风在两块岩石之间吹出来的一个凹槽。那两块岩石是一处岩脊崩塌后残留下来的碎石堆中较大的两块,它们之间原本有一道大约一尺宽的缝隙,经过无数个冬天的风雪灌入、雪粒在缝隙中反复旋转研磨,那道缝隙被侵蚀成了一个上窄下宽的、像一个倒扣的漏斗一样的凹槽。凹槽的深度大约三尺,底部的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蜷进去。凹槽的四壁是两块岩石的内侧面,那些岩面被风磨得光滑,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像釉一样的冰壳。凹槽的开口朝北,正对着风吹来的方向,所以大部分的风都从开口上方掠过去了,只有少量贴着地面滚动的涡流会灌进槽底。演凌用手把边缘的雪拍实——他的右手,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凹槽开口两侧那些松散的、被风吹得没有黏性的细雪一捧一捧地拢到一起来,用掌根压实,一层一层地垒成两道矮矮的雪垄。然后他在背风面——凹槽底部靠南的那一侧岩壁下面——用右手和左膝配合着,把堆积在槽底的松雪挖了出来,挖出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洞。那个洞不大,高度大约只有一尺半,宽度大约两尺,深度大约一尺。他把身体塞进去,侧躺着,后背靠着凹槽南侧的岩壁,膝盖收起来贴着胸口,用右手把挖出来的雪重新推回来,在身前和腿侧垒了一圈矮墙。最后,他用几块从雪垄上切下来的、大约一掌见方的雪块,把洞口的剩余部分堵住,只在靠近脸部的位置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用来透气。
然后他就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一下就散一分热。他现在的身体像一间千疮百孔的破屋子,每一个伤口都是一扇被砸开的窗户,每一处冻伤都是一条裂开的墙缝。任何一次不必要的肌肉收缩,都会让血液循环加快,把更多核心区域的热血泵向体表那些已经被冻僵了的、无法把热量留在体内的组织。那些热血会在流经冻伤区域的瞬间被周围零下六十度的环境夺走温度,变成冰冷的、粘稠的、像泥浆一样的液体,再流回心脏的时候已经把寒冷带进了核心。所以他不动了。他把那条废腿伸直——右腿在夹板和布条的固定下维持着一种僵直的、膝盖无法弯曲的状态,整条腿从髋关节到踝关节像一根被固定在夹板里的木棍。左臂吊在胸前,用那根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布条挂在脖子上,前臂横在胸口的位置,手掌虚虚地搭在右肋上方。右手抱着膝盖——左膝,那只还能弯的膝盖,把膝盖拉近胸口,用右臂环住,手掌扣在小腿前侧。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贴着肘窝内侧那块被体温加热了一点的、相对温暖的凹陷。只留鼻孔对着那条透气缝。
等。
午时。未时。申时。
天光从灰白变成暗灰。那种灰白是午时那种漫射的、没有方向感的冷光,它从冰晶云层的每一个角落均匀地渗透下来,把雪原的每一个表面都照得同样明亮、同样暗淡、同样没有阴影。然后那种灰白在未时开始变暗,云层在东边的部分变厚了,从灰白变成了灰黄,从灰黄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被搅动过的泥水一样的暗灰色。到申时,西边的天际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光——太阳应该在那个方向,但它被云层挡住了,只留下一个比周围略亮的、模糊的、大约有一掌宽的椭圆形区域。那层光像谁在那里烧了一把火又很快盖上了灰。火光在灰烬底下透出来一点点,把西边的云层边缘染成了一线极细极淡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暗金色。那线金色在申时末彻底熄灭了。天光重新回到了灰暗,比之前更暗,更沉,更接近夜晚的颜色。
演凌的呼吸很浅。
他每一次呼气的时候,热气从鼻孔里逸出来,在臂弯内侧那一小片被肘窝和胸口围成的凹陷里积成一小团白雾。那团白雾在凹陷里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然后被从透气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稀释,从凹陷上方逸出去,在洞口那条两指宽的缝隙里凝成细小的冰晶。那些冰晶附着在雪块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堆积,把缝隙的宽度从两指慢慢收窄到一指,再从一指收窄到一条线。他的身体在和零下六十度做交易。用最慢的代谢,换最久的存活。心跳降到了很慢——大约每分钟四十次左右,每一次收缩之间的间隔长得像隔了一整个时辰。那种慢不是均匀的慢。有时候两次心跳之间的间隔会突然拉长,长到他以为心脏已经停了,然后在那个间隔的末尾,心室忽然又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面破鼓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声音沉闷、拖沓、带着一点杂音。
他感觉不到脚了。
左脚还有一点知觉——脚趾头偶尔会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像有人用指甲在脚趾肚上轻轻刮了一下的感觉。那是神经末梢在低温下随机放电产生的幻觉信号,不代表血液循环真的到了那里。右脚膝盖以下完全没了。小腿、脚踝、脚掌、脚趾,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像那些部分从来就不存在一样。不是麻木——麻木是还能感觉到一种钝钝的、沉重的存在感。这是“没有”。他试着活动右脚脚趾——用意念去命令那些趾头弯曲——但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肌肉收缩的反馈,没有肌腱拉动的触感,没有骨头在关节窝里转动的信号。膝盖以下是一片彻底的、安静的虚空。不是好兆头。但他没去摸。摸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那些组织已经冻死了,摸的时候手指会触到一块硬邦邦的、像冻肉一样的、没有任何弹性的固体。摸到了只会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不需要那种清醒。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种模糊的、半梦半醒的、可以让时间过得更快的状态。
申时末,起风了。
风从雪沟上方掠过。凹槽开口朝北,正对着风口,所以风从开口的上方经过的时候被两块岩石的顶面切割成了两股,一股从左边绕过去,一股从右边绕过去。两股风在凹槽南侧的岩壁后面重新汇合,形成了一股贴着地面旋转的、方向不定的涡流。那股涡流在凹槽底部打着旋,把之前被他压实了的雪垄表面又重新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雪粉。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有人在头顶哭。那种哭声不是人类哭泣的声音,是一种被岩石和雪沟扭曲了的、带着低频共振的、呜呜的、像某种巨大动物在远方嚎叫的声响。雪沫子从透气缝里钻进来,那些细小的冰晶颗粒被风裹挟着,从那条已经被冰晶收窄到只剩一线的缝隙中硬挤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后颈的皮肤暴露在外面,那些雪粒落在上面的时候凉飕飕的,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脖颈。
他缩了缩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肘窝里那一小团被体温加热了的空气被这个动作挤压出去了一部分,但很快又被新的呼气重新填满。
酉时。戌时。
天彻底黑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没有月亮——月亮在云层后面,被那层厚重的冰晶云完全遮蔽了——没有星子,连雪面的反光都被风雪吞掉的黑。雪面的反光本来可以在黑暗中提供一点微弱的、弥散的照明,但今晚的风把表层的细雪全部扬了起来,那些细雪在空中形成了一层贴地翻滚的白色雾幕,把任何可能从雪面反射出来的光都散射掉了。他闭着眼。眼皮后面也是黑的。眼皮外面的黑暗和眼皮后面的黑暗之间没有任何区别,闭眼和睁眼在这个时辰里变成了同一种状态。视觉被完全关闭了,听觉变成了唯一还连接着外界的通道。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面破鼓,隔好几息才敲一下。听着风声——那种呜呜的、像有人在头顶哭的、从凹槽上方掠过的声音。听着偶尔一声雪块从岩石上滑落的闷响——那些雪块是在白天被阳光微微加热过之后、内部结构变得松软、在夜间的降温中收缩开裂、最后从岩壁上剥离下来的。每一块落地的声音都不同,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拖着一串细碎的尾音。
亥时。子时。
最难熬的时候。体温降到了最低点。他的核心温度从正常情况下的三十七度降到了大约三十三度左右。三十三度是一个危险的阈值。在三十三度以下,人体的体温调节中枢开始失灵,大脑的温控区域不再能准确地感知体温的变化,血管的收缩和舒张失去了协调,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颤抖是身体在试图通过肌肉运动来产生热量,但颤抖本身又在消耗大量的能量,让体温下降得更快。但演凌没有颤抖。他的肌肉已经被冻到了无法产生有效收缩的程度。那种产热性的颤抖没有发生。身体跳过了颤抖的阶段,直接进入了更深的抑制状态。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忽明忽暗。灯芯在碗底最后一点残油里挣扎着,火苗从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线微弱的、像香头一样的暗光。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往一个温暖的地方沉。那个地方有光,有热,有柔软的触感——像是躺在某个有火炕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厚厚的东西,有人在旁边走动,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低低的说话声。他知道那是幻觉。是冻死前的回光返照。大脑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会释放出大量的内啡肽和肾上腺素,制造出一种虚假的温暖感和安全感,让死亡变得不那么痛苦。他以前在北边的冰盖上见过冻死的人。那些人临死前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是微笑的。他们在幻觉中看到了温暖的地方,看到了想念的人,看到了活着的自己。然后他们就在那种幻觉中停止了呼吸。
他咬了一下舌尖。
舌尖上那些在昨天咬出来的血泡和裂口,在之前的几个时辰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那层痂被咬碎了,底下的嫩肉暴露出来,牙齿继续往下压,嵌入舌面的肌肉组织。血腥味在嘴里炸开。那种咸腥的、温热的液体在口腔里扩散,填满了舌头和上颚之间的缝隙,渗进了牙齿和牙龈之间的沟壑。疼。那种疼从舌尖沿着舌神经一路传导到大脑的孤束核,再扩散到整个脑干的网状结构。那种疼让他一个激灵,清醒了两息。
然后又是沉。
那种沉从后脑勺开始,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把他的意识往下按。后脑勺变重了,脖子变软了,眼皮变沉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块浸了水的布,从大脑皮层的表面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向更深的、更古老的脑区。他试图对抗那种下沉,但肌肉没有力气,神经没有信号,意志像一根被冻脆了的绳子,稍微用力就断。
他又咬。
这次咬在嘴唇上。下唇,靠近唇角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在昨天搏斗中被牙齿咬穿的裂口,裂口的边缘被冻得又硬又脆。他的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那层冻硬的痂壳被咬碎了,底下的创面被撕开,血从裂口中渗出来,在嘴唇表面凝成暗红色的珠子。咸腥的味道再次在嘴里炸开。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有知觉。确认自己还能感觉到疼。那两息之间,他反复对自己说:“明天。旅游节。明天。”
那三个字像一根绳子。一根用冻硬的麻纤维搓成的、又短又细又硬的绳子。它拴着他的意识,不让它飘走。每一次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就念一遍。明天。旅游节。明天。每一次念的时候,那几个字的音节在他的脑子里回响一下,把他从那种温暖的、虚假的幻觉中拽回来。那种幻觉里有火炕,有赵柳撕布条的声音,有耀华兴药箱的铜扣碰撞声,有寒春掖毯子时手指的触感,有林香放在炕席上的半块饼。那些画面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碎片被水流翻搅到了水面。他知道那些画面是幻觉。但那些画面里有温度。那种温度比雪沟里实际的温度暖了太多。他的身体在渴望那种温度。他的大脑在制造那种温度。他用那三个字对抗那些画面。明天。旅游节。明天。
丑时。
风小了一些。那种呜呜的哭嚎声从头顶退到了远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被过滤过的寒风从凹槽上方掠过。零下六十度。温度没有变。但体感好像没那么刺骨了。不是温度升了。是他的神经已经冻得迟钝了。那些分布在皮肤表面的冷觉感受器,在持续暴露于零下六十度的环境中十几个时辰之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放电能力。它们不再向大脑传递“冷”的信号,因为那些感受器本身已经被冻到了无法工作的程度。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冰。一块嵌在雪沟里的、和周围的雪融为了一体的冰。他的身体轮廓和雪沟的轮廓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了。他不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雪面之间的分界。那种边界感消失了。他变成了雪沟的一部分。变成了岩石的一部分。变成了这片雪原的一部分。
但他还活着。
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食指的指尖从臂弯的缝隙里探出来,碰到了身前的雪墙。那层被他拍实了的雪墙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光滑的冰壳。指尖触到冰壳的时候,那种冷从指腹传来,沿着指骨、掌骨、腕骨,一路传到前臂的肌肉。那种冷很清晰。清晰到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还能感觉到冷。他还没有变成真正的冰。真正的冰不会感觉到冷。真正的冰就是冷的本身。
他睁开了眼。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眼皮睁开和闭着之间的区别,只是眼皮内侧那层黏液和角膜之间接触面积的变化,没有视觉信号传入。但他知道,天快亮了。他的身体里有一个比钟表更古老的计时器。那个计时器在下丘脑的视交叉上核里,调节着体温的昼夜节律和激素的分泌周期。它告诉他的身体,夜晚最深、最冷的那个时辰——丑时——正在过去。下一个时辰是寅时,寅时之后是卯时,卯时天就亮了。
明天。
那两个字在他冻僵了的、裂开了的、结了血痂的嘴唇之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次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消耗热量的肌肉收缩。然后他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咽进了喉咙里,咽进了胸腔里,咽进了腹腔里。让它们在身体最深、最暖、最靠近核心温度的地方,等着被重新拿出来使用。
雪沟外面的风还在吹。但风的声音越来越远了。越来越模糊了。越来越像一种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了。他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慢,更轻。心跳变得更缓,更沉,更稀。他的身体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功率的机器,还在运转,还在维持着最基本的输出。心跳。呼吸。体温。那三样东西在零下六十度的雪沟里,在一具几乎被冻透了的躯体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明天。旅游节。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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