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午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没有啃树叶。树叶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早就失去了所有水分,变成了一碰就碎的、像焦炭一样的脆片,放进嘴里只会碎成粉末,那些粉末沾在舌面上,不提供任何营养,只留下一种干涩的、像嚼锯末一样的粗糙触感。他啃的是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一种苔藓。那种苔藓是灰绿色的,在一年中大部分时候都被雪覆盖着,只有在某些岩石的背风面、在雪层被风掏空了的缝隙里,才能看到它们贴着岩壁生长的那一层薄薄的、像绒布一样的假根和叶状体。那些苔藓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中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片一片被冻在岩石表面的、灰绿色的瓦片,用手指抠下来的时候会带着一层岩壁上的碎屑和冰晶。他把那些碎瓦片一样的东西塞进嘴里,上下牙用力碾磨。苔藓的纤维在低温下变得又脆又韧,咬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嚼在嘴里像吃一把冻硬的沙子,每一粒都带着棱角,磨着口腔内壁和舌面上的血泡。但嚼过一阵之后,那些纤维里确实渗出了一些水分——极少量的、带着泥土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涩味的液体。那种液体在口腔里被体温加热,咽下去的时候像一滴温水落在冰面上。树皮他也啃了。从那块挡风的石头上掰下来一小片——那块石头背风面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层被风化了的、已经剥落的树皮,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枯树残留下来的。他把那片树皮用指甲从裂缝里抠出来,用还能动的几颗后槽牙磨碎了咽下去。树皮的纤维比苔藓更粗更硬,磨碎之后像一把木质的小针,扎在喉咙里又痒又疼。但他没有停。不是饿。他的胃在之前的十几个时辰里已经进入了某种寂静的状态,那种从内部啃咬的绞痛在某个时刻之后忽然安静了下来,像一台被关掉了开关的机器。是身体在极寒里需要任何一点能转化成热量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本身的热量约等于零。树皮的纤维素无法被人的消化系统分解,苔藓的细胞壁里也几乎没有可以被吸收的糖分和淀粉。但咀嚼这个动作本身在消耗肌肉的能量,吞咽这个动作本身在牵动喉部的肌肉群,那些肌肉在运动时会产生极其微量的摩擦热。那点热量微小到几乎无法被测量,但在零下六十度的雪原上,任何一点从身体内部产生的热都值得被珍惜。
他躺了几个时辰。从寅时到午时。那段时间是这一天中最冷的一段,是太阳升起之前和升起之后最初的几个时辰,是大地在夜间被彻底冻透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从阳光中吸收任何热量的空窗期。他躺在石头后面的浅坑里,雪埋着他的下半身——那些他亲手堆上去的、把身体两侧和腿上都盖住的松雪,在几个时辰的时间里已经和他身体的轮廓融为了一体。雪层最底下贴着身体的那一面被体温加热了极薄的一层,变成了半融的、湿漉漉的冰水混合物,那种混合物在雪层深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潮湿的、比周围略暖几度的环境。雪层的外表面则被寒风重新冻硬了,形成了一层光滑的、坚硬的、像釉面一样的冰壳。从外面看,那个位置和周围雪地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微微凸起的、被风吹出了细腻纹理的雪包。上半身裹着那件破衣,那件被血浸透又冻硬、被赵柳剪开包扎后又勉强套回去的靛灰色外袍。袍子前面的剪口在躺下的时候被身体压住了,风从侧面和上方灌进来,把袍子的布料吹得贴在胸口和肋骨上,像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保暖功能的纸。他的脸露在外面,被风刮得麻木。那种麻木从颧骨开始,逐渐扩散到整个面部,上唇和下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上下唇之间的缝隙被冻结的唾液封住了。他的体温降得很低,低到呼吸都变得极慢极浅。每一次吸气只有正常情况下的四分之一深,每一次呼气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一长。他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不到五十次,每一次收缩之间的间隔长得像隔着一整个时辰。他像一条冬眠的蛇,用最慢的代谢熬过最冷的时段。蛇在冬眠时心跳会降到每分钟几次,呼吸会降到每分钟一次。他做不到那个程度,但他的身体正在往那个方向靠拢。四肢的血管收缩到了极限,血液从手脚的皮肤和肌肉中被挤压出去,集中到躯干的核心区域,集中到心脏和大脑所在的腔体里。
但体质到底不一样。
到午时,零下六十度,太阳虽然没出来——这一整天太阳都不会出来,那层厚重的冰晶云层像一只扣在南桂城上空的、灰白色的碗,把所有的阳光都过滤成了漫射的、没有热量的冷光——但天光最亮的时候,那种亮从云层最薄的地方渗透下来,比辰时和巳时强了一些。那种亮不足以产生阴影,不足以让雪地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但足以让空气中的每一个角度都充满了一种均匀的、淡灰色的明亮。他感觉脚趾头动了。
不是幻觉。脚趾在靴子里——那双靴子已经硬得像铁壳了,靴面的皮革被冻得发脆,靴筒里的冰碴和冻硬的雪泥把脚趾周围的空间填满了——他感觉脚趾在靴子里微微弯曲了一下。那种弯曲的幅度极其微小,几乎无法从外部观察到。但他的脚趾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那说明血液循环正在重新往末梢挤。那种挤压是极其缓慢的、像一条被冻住了大半的溪流在春日到来时重新在冰层下面开始流动。血液从核心区域向四肢的末端推进,每前进一寸都要撞开被冻僵的血管壁,每撞开一寸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的刺痛。那种刺痛从脚趾开始,沿着足背、踝关节、小腿前侧的胫骨表面一路向上蔓延,像一条缓慢的、由痛觉组成的河流在逆向流淌。左臂的肿消了一些。那只骨裂的肱骨周围的软组织在之前的十几个时辰里被冻得又硬又胀,皮肤绷得发亮,手指按上去像按在一块浸满了冰水的皮囊上。此刻那种肿胀消退了一点,皮肉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快要炸开。骨裂处的疼痛从一种持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住的钝痛变成了一种间歇性的、随着心跳一阵一阵涌上来的涨痛。右膝盖还是不能弯。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被夹板固定着,夹板外面的布条在夜里的某个时刻被风吹松了一部分,有一根木板歪了出去,导致那些碎片又发生了极其微小的错位。但他试着用右手按了按膝盖的外侧——那种疼的方式变了,从“被碾”变成了“被硌”。之前是碎骨相互摩擦、骨面研磨骨面的那种尖锐的、像沙子在关节腔里滚动的锐痛。现在那种锐痛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像碎骨头在皮下顶着一块软肉的硌痛。淤血好像散了一点。那些在膝关节周围皮下积聚的暗紫色血肿,在几个时辰的低温之后,颜色变淡了,从紫黑变成了青紫,从青紫变成了青灰。
他撑着坐起来了。
那个动作是从躯干深处开始的。他把右手从雪层底下抽出来——右手在雪里埋了几个时辰,指关节上的血冰已经和周围的雪粒冻在了一起,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片细碎的雪粉。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扒开身上的雪,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右臂的肩关节在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声,那是关节腔里的滑液在低温下变得粘稠之后、骨面之间的润滑不充分所产生的摩擦声。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离开了那个被体温融化了又冻住的、贴合他身体轮廓的雪坑。雪坑的底部是一层被他体温加热过的、半融的湿雪,雪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像模具一样的人形凹痕。每动一下都牵着伤,但他没停。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底子。以前在更北的地方,在冰盖边缘的那些冬天里,他受过更重的伤——肋骨被砸断过一根,肩膀脱臼过两次,脚趾冻掉过一小截——冻过更久的夜,在雪地里趴过两天两夜。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只是时间问题。
到未时,他已经能靠着岩石坐直了。
苔藓和树皮在胃里翻腾。那些粗糙的纤维在胃壁上摩擦着,胃酸试图分解它们,但纤维素和木质素不是胃酸能对付的东西。胃壁在那些粗糙的纤维刺激下产生了更多的胃酸,那些胃酸没有东西可以消化,就开始刺激胃黏膜本身。胃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拧绞的闷痛。但那些苔藓和树皮给了他一点虚假的饱腹感。胃里有东西的感觉——哪怕那些东西无法被消化,只是占据了一些空间——让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减轻了一些。他掰了一根较粗的树枝。那是他从石头旁边那棵被雪埋了大半的灌木上折下来的。灌木已经枯死了,枝干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中被冻得又干又脆。他用石头把一头削尖——用右手握着树枝,把一端抵在岩石上,用另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敲击树枝的端头,把树皮和木质部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削出了一个粗糙的、大约三寸长的尖头。那根拐杖比之前那截断桌腿长一些,也粗一些,撑地的时候更稳。右腿还是直的,但他试着用左腿承重。拐杖撑在右侧,左腿踩在雪地上,他把身体的重心从臀部移到左腿上,用拐杖和左腿形成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三角支撑。
站住了。
歪歪扭扭的。整个身体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快要倒下的稻草人。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腿像一根木棍一样拖在后面,膝盖不能弯,脚面朝外偏着,靴底在雪面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拐杖的尖端戳进雪里,撑着身体右侧的重量。左腿在雪里陷到了膝盖的深度,膝盖周围的雪被体温融化了一层又冻住了,形成了一个贴合他左膝轮廓的冰壳。但他站住了。他维持着那个站姿大约站了十息,然后左腿的肌肉开始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从股四头肌的深处涌上来,沿着大腿前侧向下传导到膝盖,又从小腿后侧向上传导到腘窝。他不得不又坐回去。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站住了。站住过。这就是今天的进展。
风还在吹。零下六十度。但他不抖了。
身体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是暖和。是麻木和清醒并存。伤口还在疼,膝盖里的碎骨还在硌,手臂里的骨裂还在涨,脸上的伤口还在被风吹得发紧。但那些疼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可以被忽略的白噪音。脑子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醒。那种清醒不是躁动,不是焦灼,不是齿轮卡死的乱转。是一种被极寒和疲惫逼到极限之后、像退潮一样忽然平静下来的、冷冰冰的清明。
他开始想。
不是之前那种焦躁的、齿轮卡死的乱转。是冷静的、一步一步的推演。像下棋。像他以前在冰面上潜伏时那样——趴在冰洞口,等着猎物从洞里探出头来,把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个洞口上,脑子里同时推演着十几种可能的情况。猎物从左边出来怎么办,从右边出来怎么办,从正前方出来怎么办,不出来怎么办,出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跑怎么办,被发现了怎么办,天气变了怎么办。每一种情况都有对应的、预先规划好的动作。那种思考是冷静的,是系统性的,是把所有的变量摆出来,找那条唯一的、最窄的缝。
明天。七月二十二日。他记得这个日子。
不是因为他关心南桂城的节日。是因为他之前潜伏在城里的时候,在那些街巷的角落里蹲伏着等待田训出现的那几个昼夜里,听到过路人闲聊。那些住在城墙根底下的、在门口晒着太阳嚼舌根的老头老太太们,在某个下午聊到了这个日子。
旅游节。南桂城的旅游节。
具体什么来历他不清楚。好像跟温春河有关,好像跟某个古老的故事有关。但每年这一天,城里的人会出城。不是全部,但会有不少。去城外的温春河边,去雪原上某些特定的地方。烧香也好,野餐也好,纯粹凑热闹也好。城门会开得比平时大,守卫会松一些。人流会多。早上市集开的时候,出城的人一群一群地往外走。傍晚收场的时候,出城的人又一拨一拨地往回走。那些人群里混着挑担子的货郎、推独轮车的小贩、扛着长凳的戏班、背着香袋的老妇人、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那些人的脸在城门口只会被守卫扫一眼,扫的是有没有带违禁的武器、有没有推着不该出城的货物、有没有长得像通缉令上的人。没有人会仔细看一张被血痂糊住了半边的脸,没有人会拦住一个拄着拐杖、拖着一条直腿、看起来就是在外面受了伤的倒霉蛋。
人一多,就乱。一乱,就有缝。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行走路线的表情。那个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嘴角的弧度在缝合的针线之间微微牵扯了一下,然后回落。他的眼睛没有跟着笑。眼睛是干的,是亮的,是冷静的。
方案:混入出城的人群。
不是进城。是出城的人往回走的时候。旅游节傍晚收场,人流回城,城门处会拥挤。守卫不会一个个查脸。他现在这副模样——满脸血痂,衣服破烂,拄着拐杖,一条腿直挺挺的——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伤的、倒霉的普通人。也许是一个在雪原上走亲戚走迷了路的猎户,也许是一个跟着商队走散了的挑夫,也许是一个被冻伤了腿的苦力。谁会想到这是昨天差点掐死田训的那个刺客?谁会想到这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残废,是昨天在院子里和田训打了整整一天、把彼此打成两滩肉泥的那个人?
而且他可以再等一天。等二十二日傍晚。等天色暗下来。等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城门在傍晚收市的时候会开得最大,那时候出城的人都往回赶,进城的人也都赶着关城门之前回家。两条人流在城门口交汇,挤成一团。守卫站在城门两侧,只看着人群的流向,只拦那些看起来太可疑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挤在人群中,低着头,把脸藏在兜帽或衣领的阴影里,顺着人流涌进去。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拦住他。
他不需要抓田训。这次不抓。他只需要进去。进去之后,找地方藏起来,养伤,等身体再恢复一些。他可以藏在城里的某个角落——他以前在城里潜伏时找到过几个隐蔽的藏身点,那些地方被废弃的仓库、被堵死的地窖、被雪封住的偏院。那些地方没有人去,没有人查,可以躲上十天半个月。等膝盖的肿消了,等手臂的骨痂长硬了,等体力恢复了——等田训以为他死了、以为他逃远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等田训放松警惕,等那六个人不再日夜守着——
然后再抓。
“嘿……”
他拄着拐杖,站在岩石旁边,看着南桂城的方向。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后的天光中沉默着,像一个闭着嘴的巨人。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着,黄色的光点在灰白色的背景上像几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城墙后面的天空和城墙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建筑的轮廓哪里是天空的边缘。那座城和他之间隔着大约半里的雪原,雪原上没有路,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只有一片平整的、在风中不断翻滚的白色沙海。
他的思绪清晰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浑水里的泥沙在之前的十几个时辰里被他的焦躁和疼痛反复搅动着,让整潭水变得混浊、变得不可见、变得像一片没有任何方向的迷雾。此刻那些泥沙沉到了底部,水变得清澈了,透过水面可以看见底下的路。那条路不宽,不平,不是最近的,但是最务实的。和他早上得出的结论一样——先活。先进去。再图后计。
旅游节。明天。傍晚。人流最挤的时候。
他拄着拐杖,拖着那条废腿,一跳一跳地往北边挪。左腿跳出去,拐杖撑在右侧,右腿拖在后面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每一次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里的碎骨都会在夹板下面发生一次极微小的错位,然后被夹板推回来。那种反复的、机械性的研磨让他的额头在每次落地时都会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霜,贴在他的额角和太阳穴上。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跳。
方向不是回据点。北边那个掩体太远了。从这里到掩体要走半日的路程,以他现在的速度,可能要走到明天早上,甚至更久。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需要找一个离城门更近的、能藏到明天的地方。北边大约一里远的地方有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那些灌木在冬天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被雪压弯了腰,在雪面上形成了一片低矮的、大约一人多高的、像帐篷一样的灌木丛。那片灌木丛的中间有几个被雪掏空了的、像小洞穴一样的空隙。他可以在那里藏到明天。那里离城门更近,明天傍晚出发的时候不需要走太远的路。而且灌木丛的枝条可以挡风,地面上的积雪可以挖出浅坑,比这块石头旁边的环境好一些。
执念还在。但这次,被装进了一个冷静的壳里。那根烧红的铁钉还在他的脑子里,但它不再灼烧了。它安静地钉在那里,像一颗被冰冻住了的、暂时停止了反应的种子,等着被重新种回土里。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