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唐自强牵着唐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夜色小道里,院坝的余温慢慢散去,周遭彻底归于宁静。今晚简家办喜事放电影的热闹声响还隐隐从远处飘来,寨里的男女老少大多还沉浸在热闹之中,唯独唐家老屋这边褪去了所有喧嚣,安静得能听见晚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唐哲跟父母、妹妹简单道别,安抚了几句仍旧闷闷不舍的唐婉,便带着沈月踏着微凉的夜色出门,打算送她回住处。乡间的夜路静谧清幽,月色皎洁如水,洒在蜿蜒的田埂小道上,将路面照得清亮通透。路边的稻田泛着层层浅浪,草丛里虫鸣阵阵,晚风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新草木香,吹散了白日的忙碌与浮躁,格外治愈。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悠长,双手紧紧相牵,掌心的温热穿透夜色,格外安稳。一路无话,氛围温柔静谧,可沈月心底却藏着许久的疑惑,几番犹豫过后,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哲哥,我发现你变了。”
唐哲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姑娘,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淡然温和:“哦?变了?那你说说,我有些什么变化?”
沈月轻轻咬了咬唇,沉吟思索了许久,认真梳理着心底的感受,语气格外笃定:“我也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变了,就是一种很直观的感觉。以前的你,心里一直记着伯爹、伯妈还有大忠哥的事,从来不愿意主动提起他们,只要有人说到相关的人和事,你都会下意识避开,眼底藏着说不清的隔阂与芥蒂,甚至带着淡淡的恨意。可是今天晚上,面对归来的伯爹,我在你眼睛里,一点恨意都看不到了。”
相识至今,她最了解唐哲的性子,看似沉稳通透,心底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执念与过往。唐家早年的纷争、公分被克扣的委屈、家族的隔阂矛盾,她都一一知晓,也清楚这些旧事在唐哲心底压了很多年。可今晚唐自强落魄归来、躬身致歉,唐哲自始至终平静淡然,无怒无怨,仿佛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早已悄然落地。
唐哲握紧了她柔软的小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步伐放缓,目光望向远处漆黑连绵的山野,语气通透又松弛:“人活着,总要往前走,有些心结,能放下的,终究要放下。早些年,我心里总揣着执念,觉得这辈子平平淡淡过完,无灾无难,身边有你陪着,安安稳稳度日,就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最圆满的幸福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回首看向眼底满是认真的沈月,继续缓缓说道:“可这几年经历了太多世事,见过人情冷暖,熬过风雨坎坷,我才彻底想明白,不管想要过安稳日子,还是想要闯出一番光景,人这一生,最忌讳的就是自我内耗,最要紧的是放过自己。”
“不内耗?”沈月微微歪头,眼底满是懵懂疑惑,轻声呢喃,“这个说法好深奥,我有点听不懂。”
看着她纯真懵懂的模样,唐哲眼底笑意更浓,温柔耐心地解释:“一点都不深奥。你看着这世道,这些年一直在变,政策松了,日子好了,老百姓的思想也慢慢开明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狭隘、处处设防。人心随着时代在变,生活也跟着在变好。”
他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皎洁的明月与漫天星辰,脑海里浮现出那句流传百年的世俗古诗,轻声缓缓吟诵起来:“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满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清朗低沉的嗓音伴着晚风,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流淌,字字清晰。沈月微微半仰着头,睁着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月光下眉目清朗的唐哲,眼底满是诧异与新奇,忍不住轻声打趣:“哲哥,我都快不认识你了,这真的是我熟悉的你吗?”
唐哲低头看向她,眉眼带笑:“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吟的这首诗,我从来都没有听过。”沈月一本正经地摇头,眼里满是真切,“在我印象里,你懂做生意、懂为人处世、懂种地养家,也懂把握时代机会,却从没见过你吟诗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唐哲无奈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你呀,又故意岔开我的话题了。”
“我没有岔开,我是真的从来没听过这首诗。”沈月抿着嘴,倔强又认真地辩解,眉眼弯弯,满是少女的灵动娇憨。
唐哲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不再和她打趣,重新回归正题,语气沉稳真挚:“我想跟你说的是,人这一生,欲望无尽、琐事无数,若是总盯着过往的恩怨、盯着不值得的人和事纠结,日子只会越过越累。想要真正把自己的日子过红火、过安稳,就没必要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这些不重要的人和陈年旧事上。”
他望着前路平整的小路,语气愈发通透:“以前我心里耿耿于怀、满心记恨,说到底,就是记着当年伯爹掌权时,处处针对我们家,恶意克扣我们家的公分,让爷爷奶奶、爸妈受了不少委屈,让我们家吃了不少苦头。可后来我也慢慢看清了,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私心太重、处事不公,克扣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寨里好多人家都被他为难、算计过。”
“如今他已经为自己的糊涂和跋扈付出了代价,数年劳改、颠沛流离、半生落魄,这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是他行事不公的报应。”唐哲语气平静,无悲无喜,“他已经得到了该有的惩罚,我们没必要一直揪着过往不放,反复折磨自己。”
顿了顿,他又想起这些年唐欢、唐乐的境遇,心底满是唏嘘:“而且你也亲眼看到了,他不在家的这几年,他家是什么光景?欢欢小小年纪辍学进厂卖苦力,受尽辛苦;乐乐常年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日子,两个孩子早早尝遍了人间疾苦。他的错,早就报应在了他自己和他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