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自强低头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瘦小单薄的女儿，心底的愧疚与酸涩翻涌不止，积压数年的亏欠感沉甸甸压在心头。他抬手轻轻牵住唐乐冰凉的小手，掌心尽力裹住女儿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带着久别重逢的笃定：“走，乐乐，我们回家。”
短短四个字，落在唐乐耳中，像是盼了一辈子的期许终于落地。这些年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深夜独处的委屈孤单、日日盼父归家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一旁的唐婉看着两人就要离去，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不舍，连忙开口出声挽留，清脆的声音打破夜色的静谧：“伯爹，乐乐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呢！好多衣服、书本都在我屋里，今天来不及收拾了，你让乐乐明天再回去吧。”
这几年，唐婉和唐乐朝夕相伴、同吃同住，日日相守，早已情同姐妹。平日里两人一起上山割草、下地放牛、灯下写字，夜里挤在一张床上闲谈说笑，从未分开过半日。骤然听闻唐乐要连夜回家，唐婉心里空落落的，万般不舍。
被父亲牵着手的唐乐，脚步微微顿住。她抬着一双清澈又泛红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沧桑落魄的父亲，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怕再次分离的惶恐：“爹，你、你还走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瞬间击溃了唐自强心底最后的坚硬。这些年在外劳改，他受尽磨难、饱尝冷暖，再苦再累从未低头落泪，可面对女儿怯生生、满是期盼与不安的眼神，他再也绷不住了。温热的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死死憋着才没有滚落，声音沙哑哽咽，字字郑重：“不了，爹回家了，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以后踏踏实实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数年的分离、数年的亏欠、数年的颠沛流离，所有的遗憾，他都想往后余生慢慢弥补。
得到父亲笃定的答复，唐乐紧绷的小身子彻底放松下来，眼底的惶恐与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稳与欢喜。她转头看向一脸不舍的唐婉，又望向身前和善的二叔唐自立、二婶陈秋芸，轻声细语开口：“婉婉，我的东西明天再来收拾吧。二叔，二婶，我、我想和爹回家去。”
孩子的心思纯粹又直白，漂泊数年，她终于有了父亲的陪伴，哪怕家里破旧冷清，也好过寄人篱下的安稳。
唐自立和陈秋芸对视一眼，心底通透了然。他们同住一个寨子、同族多年，心里最清楚唐自强的为人。往年的唐自强，性子执拗强势、心胸狭隘，遇事自私偏执，对待同族兄弟、邻里亲友处处计较，当年和自家闹出的矛盾过节，至今寨里老人都还有印象。可唯独对自己的一双女儿，他向来百般疼爱、极尽宠溺，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也正因如此，夫妻俩从未真正苛责过归来的唐自强，更不忍心拦着孩子奔赴亲生父亲。陈秋芸心头柔软，笑着点头应允，语气温和暖心：“好，乐乐，你想去就去吧。你永远记着，你二叔二婶家，随时都是你的家，想回来住就回来住，想来玩就来玩，没人会拦着你。”
唐自立也跟着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温和：“去吧，跟着你爹好好回家，往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得到二叔二婶的应允，唐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笑容，紧紧回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
唐自强牵着女儿温热的小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唐自立、陈秋芸一家人，身姿微微挺直，随后深深弯腰，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弯得恳切、落得厚重，盛满了数年的愧疚、歉意与忏悔。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满身风霜与悔意，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一句道歉，迟到了太多年。是为当年兄弟间的争执隔阂、自私算计道歉，是为自己落魄多年、拖累族人操心道歉，更是为让年幼的女儿常年寄人篱下、连累弟弟一家费心照料道歉。年少强势、壮年糊涂，半生荒唐，到头来只剩满心悔恨。
唐自立和陈秋芸看着他佝偻鞠躬的模样，心底皆是动容。眼前的唐自强，早已没了当年的盛气凌人、狭隘偏执，褪去了所有锋芒与傲气，满身皆是谦卑与悔过。数年劳改生涯，磨平了他的棱角，洗净了他的浮躁，真的彻底改变了这个曾经执拗自私的人。
一旁的唐婉抿着小嘴，眼眶微微泛红，死死望着唐乐的背影，满心都是不舍。朝夕相伴的玩伴骤然离去，空荡荡的床铺、冷清的屋子，往后再无人陪她说笑打闹，心底的空落难以言说。
唯独唐哲立在堂屋灯下，神色沉静淡然，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旁人只当这是劳改磨难洗去了唐自强的戾气，是岁月风霜磨平了他的性子，可只有唐哲自己清楚，这一声迟来的“对不起”，他足足等了两世。
前世种种恩怨纠葛、是非对错、邻里隔阂、同族矛盾，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委屈、不公与亏欠，那些年少的纷争、中年的荒唐、家族的隔阂，跨越漫长岁月，终于在今夜，等来了这一句郑重的致歉。两世的执念、两世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尽数落地。
晚风徐徐，灯火摇曳，夜色温柔，旧年的恩怨纠葛，终究在时光里缓缓落幕。
沈月静静站在唐哲身侧，望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父女身影，轻声开口感慨：“哲哥，你大伯好像真的变了，整个人沉稳谦卑，再也没有从前的性子了。”
唐哲微微侧头，看向身边温柔温婉的姑娘，抬手轻轻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坚定，目光望向漆黑深远的山野，语气淡然悠远，藏着历经两世的通透与笃定：“不仅仅是他变了，这个世界，也变了。”
时代的枷锁正在慢慢褪去，紧绷的世道渐渐宽松，压抑多年的人情、规矩、生活，都在悄然新生。过往的批斗、偏见、隔阂、猜忌，正在随着新时代的暖风缓缓消散。人会在磨难中成长悔过，世道会在变迁中愈发开明，所有的荒唐与苦难终将落幕，所有的平凡与温柔终将如期而至。
夜色漫漫，远山寂静，院中的灯火温暖绵长。旧岁尘埃落定，新生缓缓开场，八家堰的山野村落，终将在日新月异的时光里，褪去过往沧桑，迎来岁岁安稳、岁岁平和的崭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