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船的第二天,王谦就开始张罗扩建船坞的事。
原来的船棚子只是个遮风挡雨的架子,用柞木棍子支起来的,上面盖着桦树皮,四面透风。船停在底下,冬天雪打不着,夏天雨淋不着,但东西没地方放。网具堆在船舱里,鱼筐摞在船板上,干粮和水壶拿油布包着塞在船舱角落里,每次出海都得从家里往船上倒腾一趟。王谦琢磨了好几天,觉得不行——出海回来鱼一筐一筐往家搬,搬完了网具还得搬回去,折腾来折腾去,耽误工夫不说,鱼离了水时间长了也不新鲜。得在河套边上盖间小仓库,网具、鱼筐、干粮、油盐都搁在里头,随用随取。还得修个踏步码头,船靠过来,人从上头走,鱼从上头搬,不用踩着泥地上下船,干净利索。
他先去找了李万春。李万春是屯子里的木匠,盖房子搭棚子都在行。王谦蹲在李万春家的木匠棚子里,把来意说了。李万春正刨一块松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往下掉,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仓库不用太大,一丈宽两丈长就够使。柞木搭架子,桦树皮盖顶,四面用板子钉上,留个门。踏步码头好修,石头垒台子,上头铺木板,从岸上修到水边,走人搬东西都方便。”
“木头够不够?”王谦问。
“你家里柴垛上的柞木还有多少?”
“去年冬天劈的,码了半垛,还没怎么烧。”
“够使。”李万春把刨子放下,“柞木硬实,做架子正好。就是得先把弯的挑出去,直溜的留下来做立柱和横梁。你回去把柴垛翻一遍,直溜的挑出来,弯的留着烧火。”
王谦回去翻了柴垛。码了半人高的柞木桩子,一根一根抽出来看。直溜的搁在左边,弯的搁在右边。抽了半个多时辰,左边码了一小堆,十来根,够用了。弯的又码回柴垛上,留着冬天烧。白狐蹲在旁边看着他翻柴垛,雪团和灰子在柴垛底下钻来钻去,雪团钻进去就不出来了,在里头趴着,只露出一个白尾巴尖在外面晃。
第二天一早,王谦把黑皮、栓柱、大壮、二柱叫来了,刘建国和李志刚听说要干活,也主动来了。七个人在河套边上碰了头。王谦把要干的事说了一遍——先搭仓库架子,再修踏步码头。
“黑皮和栓柱搭架子,你俩手稳,榫头凿得准。大壮和二柱搬石头,码头用石头垒,得搬不少。建国和志刚给我打下手,递个工具搬个料。”王谦分了工。
黑皮蹲在地上看了看那堆柞木,拿手比了比长短,“谦哥,这木头够不够?搭个仓库架子,立柱少说得六根,横梁四根,椽子十来根。”
“不够再劈。柴垛上还有弯的,弯的也能用,就是费点劲。”
“弯的做椽子行,做立柱不直。”栓柱拿过一根柞木看了看,“这根直,做立柱。这根弯了点,做横梁凑合。这根不行,弯得太厉害。”
七个人把木头分了个类。直的做立柱,弯的做横梁和椽子,太弯的留着烧火。分了半天,凑够了料。
李万春也来了,带着他的木匠家伙——刨子、凿子、锯、墨斗、角尺。他蹲在地上画了个样子,用墨斗在柞木上弹了线,“立柱六根,每根六尺长。横梁四根,每根一丈二。椽子十二根,每根五尺。照这个尺寸下料。”
黑皮和栓柱开始下料。黑皮拉锯,栓柱扶着木头。锯末子簌簌往下掉,一股子柞木的酸香味。黑皮锯了一会儿,胳膊酸了,换了栓柱锯,黑皮扶着。两个人轮换着来,一上午把料下齐了。
大壮和二柱去搬石头。河套边上有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的,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有拳头那么大。大壮专挑大的搬,搬一块抱在怀里,走上几十步放到码头位置上。二柱搬小的,一趟抱好几块,走得快。两个人搬了一上午,石头堆了一小垛。
刘建国和李志刚给王谦打下手。王谦在仓库位置上挖坑,立柱的坑,一尺深,六个坑,排成两排。刘建国拿铁锹挖,李志刚把挖出来的土铲到一边。挖了一会儿,刘建国手上磨了个泡,他没吭声,接着挖。李志刚看见了,“你手起泡了,歇会儿,我来。”刘建国说“没事”,继续挖。李志刚把他手里的铁锹抢过去,“你歇着,我挖一会儿。”
王谦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刘建国这孩子,干活从来不偷懒,手磨破了也不吭声。李志刚抢铁锹,说明他眼里有活,也有关心人的心。
挖完坑,把六根立柱栽进去,一根一根地填土踩实。李万春拿角尺量了量,柱子直不直,“这根歪了一点,往左边扳一扳。”黑皮和栓柱用肩膀顶着柱子扳了扳,扳正了,又填土踩实。
立柱立好了,上横梁。横梁是柞木的,又沉又硬。黑皮和栓柱一人一头,大壮和二柱在中间托着,往上举。举到立柱顶上,李万春在下面指挥,“往左挪一点,再往左,好好,落。”横梁落在立柱顶上的榫槽里,严丝合缝。黑皮拿锤子往下敲了敲,稳当了。
四根横梁上完了,开始钉椽子。椽子是弯柞木的,虽然弯,但够硬。一根一根钉在横梁上,间距一尺来宽。钉完了椽子,整个架子就成形了,像一具骨头架子立在河套边上。
黑皮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退后几步看了看。“谦哥,这架子结实,站上去蹦都没事。”
“你蹦蹦试试。”王谦说。
黑皮真站上去蹦了两下,架子纹丝不动。白狐蹲在底下仰着头看黑皮在架子上蹦,尾巴竖得直直的,大概是怕他掉下来。雪团和灰子也在底下看,雪团还叫了两声。
中午,杜小荷来送饭。她挎着个篮子,里头是饼子和一盆炖菜,用棉布裹着保温。她把篮子放在地上,“吃饭了,都歇歇。”
七个人围过来蹲在地上吃。饼子是昨天烙的,虽然凉了但没硬透,嚼着还行。炖菜是酸菜炖土豆,没搁肉,但搁了油,热乎乎地下肚,干活的人吃这个正好。黑皮吃了三张饼,两碗菜,吃完了拍了拍肚子,“嫂子做的菜比饭馆的好吃。”
“饭馆的菜搁味精,我这个没搁,就是油和盐。”杜小荷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吃了饭,接着干。架子搭好了,开始钉四面墙。板子是从镇上买回来的旧木板,便宜,一丈长半尺宽,钉在架子上,钉完了刷一层桐油防水。黑皮和栓柱钉板子,大壮和二柱递料,刘建国和李志刚刷桐油。桐油味儿冲,刷完了呛得人直咳嗽,但防潮防水,不刷不行。
钉到太阳偏西,四面墙钉好了,留了个门洞,门框也钉上了。仓库不大,一丈宽两丈长,里头能放两个鱼筐一捆网具还有空余。王谦站在仓库里头转了转,觉得差不多了。
“明天修码头。”王谦说。
第二天接着干。踏步码头好修,不用榫卯,就是把石头垒起来。大壮和二柱搬了两天石头,堆了一大垛。李万春在河套边上画了条线,“从岸上修到水边,一丈宽,两丈长。底下用大石头垒基,上头铺碎石找平,最上头铺木板。”
七个人开始垒石头。大石头垒基,小石头填缝,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跟岸一般高,开始铺木板。木板是李万春从家里搬来的,松木板,厚实,铺在上头踩不烂。木板钉在木条上,木条固定在石头地基上。钉完了走上去试了试,稳当得很。
王谦站在码头上,看了看河套里的船。船停在船棚底下,从码头上走过去正好上船。以后出海回来,鱼筐从船上抬到码头上,再装车拉走。不用踩着泥地上下船了。
杜小荷抱着梅梅来看。她站在码头上走了两个来回,又蹲下来看了看木板铺得平不平。“比咱家院子还齐整。”
“齐整吧?”王谦蹲在码头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齐整是齐整。”杜小荷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就是修得太大了。一个船棚子,你修了仓库又修码头,这是要干啥?”
“以后出海回来鱼直接进仓库,不用一趟趟往家搬。网具干粮搁在仓库里,随用随取。省事。”
“省事是省事。”杜小荷看了看仓库又看了看码头,“可你修这么大,不光是自家用的架势。”
王谦抽了一口烟,没接话。杜小荷也没追问,抱着梅梅回去了。
下午,张婶从河套边上路过,看见新修的仓库和码头,站住了脚。她拎着一篮子野菜,是去河套边上挖的,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她看了看仓库,又看了看码头,又看了看船棚底下的船。
“谦子。”张婶把篮子放在地上,“你这是要开买卖啊?”
“就是自己用。”王谦从码头上站起来。
“自己用修这么大?”张婶不信,“你这仓库比我家房子都齐整。码头修得能过大车。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雇人打渔卖鱼?”
王谦笑了笑没说话。
“我早看出来了。”张婶拎起篮子,“你买船那天我就说,谦子这人脑子活,跟咱屯子里那些光会抡锄头的不一样。你爹当年就脑子活,可惜走得早。你要开买卖就开,婶子支持你。回头你铺子开了,我帮你去吆喝。”
张婶走了。王谦蹲在码头上,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晚上回家,杜小荷把饭菜端上桌。王谦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张婶今天看见码头了。”
“她说啥?”
“问咱是不是要开买卖。”
杜小荷停下筷子,“你咋说的?”
“我说自己用。”
“她信了?”
“没信。”
杜小荷把筷子放下,看着他。“当家的,你是不是真打算开买卖?”
王谦嚼了两口饼子,咽下去。“光打渔卖鱼,一天挣几十块。要是把铺子开起来,从别人手里收鱼收山货,再往外卖,一天能挣几百块。”
“那你得雇人,得有本钱。”
“雇人不难,黑皮栓柱他们都能干。本钱咱攒了一些,够使。”
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就干。但有一条,别把自己累垮了。你打猎打渔跑运输,现在又开铺子,一个人顶三个人使,身子骨受得了?”
“受不了就少干点。活儿是干不完的,日子是过出来的。”
杜小荷没再说什么。她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王谦碗里,“多吃点,明天还得干活。”
王谦吃完了饭,蹲在院子里抽烟。白狐趴在他脚边,雪团和灰子挤在她肚子底下。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东边的山梁上。他抽完了一袋烟,在心里把开铺子的事盘算了一遍——先租镇上的铺面,从渔民手里收鱼收虾收蛤蜊,再往城里卖。得买个秤,得订几个鱼筐,得印些纸袋子。还得跟赵胖子那帮人打交道,他们收鱼压价,他得给渔民一个好价钱,渔民才愿意把鱼卖给他。这些事一样一样来,不急。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屋里。明天还得去镇上看看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