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船之后的第二天,王谦说要带全家去赶海。
杜小荷起先说不去。梅梅还小,滩涂上风大,吹着了咋办。王小山倒是蹦着高要去,但杜小荷不松口,王小山蹦了几下没结果,蹲在门槛上拿树枝戳蚂蚁窝去了。王谦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糊糊喝完,说了一句“滩涂边上有个背风的小山包,你抱着梅梅在那儿坐着,不吹风”。
杜小荷想了想。“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杜小荷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东西了。她往篮子里装了块厚布,给梅梅裹着挡风用;又带了壶热水,几块饼子;想了想,把王小山那条备用的裤子也塞进去了。
“你咋知道他会踩泥?”王谦问。
“我生的,我不知道?”
王小山听说能去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三圈,被白狐追着跑,差点撞上猪圈门。杜小荷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按在台阶上换了双旧鞋,又拿了个小柳条筐塞到他手里。“自己挖的东西自己装。”
“挖啥?”
“蛤蜊。到了地方教你。”
一家人出了门。王谦背着梅梅,杜小荷挎着篮子,王小山提着柳条筐跑在最前面,白狐追在他脚边,雪团和灰子跟在白狐后面。从屯子到海边要走大半个钟头,先过河汊子的石板桥,再穿过一片草甸子,最后下一道缓坡才到滩涂。
王小山没走过这条路,见什么都新鲜。桥下有条小鱼游过,他蹲下来扒着石桥栏杆往水里看,白狐蹲在他旁边也往水里看。杜小荷喊他走,他不动。王谦走过去把他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二十几步才放下。王小山咯咯笑,说“再来一次”。王谦说“没了,走路”。
穿过草甸子的时候,王小山看见一只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扑过去追,蚂蚱蹦了几下飞走了。他又看见一只蓝蝴蝶,追了两步被杜小荷叫回来。杜小荷说“你再乱跑下次不带你来了”,王小山老实了,跟在王谦后面走,但两只眼睛还是东张西望的。
下了缓坡,滩涂就在眼前了。潮水刚退了一半,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泥地,上面全是水洼和小孔,阳光照在水洼上亮闪闪的。远处的海灰蓝色的,浪不大,一浪一浪地推过来,哗哗地响。海鸟在滩涂上站着,长腿长嘴的,走两步啄一下泥地。
王小山愣住了。
他站在缓坡底下,两只脚钉在泥地上,眼睛瞪着那片滩涂和远处的海,嘴张着,半天没说话。他见过河,见过湖——屯子后面有个水泡子,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摸鱼——但他没见过海。水太大了,一直铺到天边,灰蓝色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爹。”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那是什么?”
“海。”
“咋这么大?”
“海就是这么大。”
王小山往后退了一步,踩着了杜小荷的鞋。“娘,水会不会涨过来?”
“涨不过来。”杜小荷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退潮了,水退下去了,露出来的是滩涂。等涨潮了再退回去。”
王小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站在缓坡上不肯下去。王谦蹲下来把梅梅从背上解下来递给杜小荷,走到儿子旁边蹲下。“你看见滩涂上那些小孔了没?”
“看见了。”
“底下有蛤蜊。你下去挖,挖出来拿回家煮了吃。”
王小山犹豫了一下。“底下有鱼咬我不?”
“没有鱼。蛤蜊不会咬人。”
“那有大螃蟹不?”
“螃蟹有,但螃蟹怕你,你过去它就跑了。”
王小山想了想,把柳条筐提起来,迈出了第一步。泥地软塌塌的,他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个脚掌,拔出来带出一坨黑泥。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泥,笑了。“爹,泥是软的。”
“软的。踩稳了走。”
王小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摔了个屁股墩,坐在泥地上愣了愣,然后自己爬起来了,裤子后面黑了一大片。杜小荷在岸上喊了一声“小山裤子”,王谦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王谦带着王小山走到滩涂中间,蹲下来找了个冒泡的小孔。“你看这个孔,往外冒泡泡,底下就是蛤蜊。”他用手挖了两寸深,一个灰白色的蛤蜊露出来了。他把蛤蜊抠出来在水洼里涮了涮,递给王小山。
王小山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蛤蜊的壳硬邦邦的,圆圆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然后放进柳条筐里。
“你自己找一个冒泡的孔,挖挖看。”王谦指了个地方。
王小山蹲下来找。找了几个孔都是空的,挖开什么都没有。他也不急,一个孔一个孔地找。找到第四个孔,挖了两寸深,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扒开泥一看,一个蛤蜊。他抠出来举得高高的,“爹!我挖着了!”
“涮涮泥放筐里。”
王小山把蛤蜊在水洼里涮了涮,放进筐里。他蹲在那里继续挖,挖到一个就往筐里扔,一会儿就挖了七八个。他挖上了瘾,越挖越快,筐底铺了一层蛤蜊。
王谦蹲在旁边挖自己的。他手快,一会儿就挖了小半筐。白狐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开了,跑到滩涂上闻了闻,用爪子刨了两下,刨出一个蛤蜊来叼在嘴里跑回来放在王谦脚边。王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挖了?”白狐摇了摇尾巴,又跑开了。
杜小荷抱着梅梅坐在缓坡底下的一块干地上,那块地铺了干草,背风。她把梅梅放在铺开的厚布上,梅梅躺着蹬腿,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杜小荷蹲在旁边看着滩涂上的爷俩,王小山蹲在泥里挖蛤蜊,王谦在旁边挖,白狐跑来跑去,雪团和灰子跟在白狐后面在滩涂边上跑,时不时踩一脚泥。
王小山挖了半筐蛤蜊,觉得不过瘾,站起来往远处走。他看见滩涂尽头有一片水洼子,水洼子里有东西在动。他提着筐走过去,走了一半被白狐追上了。白狐跑到他前面用脑袋拱他的腿,把他往回顶。
“白狐你干啥?”王小山推白狐的脑袋。
白狐不松,继续拱,还叫了一声。王谦在远处听见了,抬头一看,王小山已经走到水洼子边上了,再往前走两步就是深水区。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小山!回来!”
王小山回头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前面的水洼子,犹豫了一下。白狐趁他犹豫,一口叼住他的裤腿往回拽。王小山被拽了个趔趄,筐里的蛤蜊撒了几个出来。
“白狐你松开!”王小山挣了两下没挣开,被白狐连拖带拽地拉回来了。
王谦走过来蹲在儿子面前。王小山噘着嘴,一脸不服气。“我就去看看。”
“那是深水区。水底下的泥软,踩进去拔不出来。”王谦把散在地上的蛤蜊捡起来放回筐里,“你要是陷进去了,爹得费好大劲才能把你拽出来。”
“白狐拽我。”
“白狐是拽你。白狐知道深浅,你不知道。以后往哪儿走听白狐的,白狐不让你去的地方别去。”
王小山看了白狐一眼。白狐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王小山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知道了。”
杜小荷在岸上喊了一声,“小山!你裤子湿了没有?”
王小山低头看了看,裤腿湿了一截,是刚才在水洼子边上踩的。他抬头喊回去,“湿了一点。”
“过来换了。”
王小山提着筐往回走,走到杜小荷面前把筐举起来。“娘你看,我挖的。”
杜小荷看了看筐里的蛤蜊,有大有小,大的有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她看了看儿子,没说什么,把筐接过去放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备用的裤子。“换了。”
王小山换裤子的时候,杜小荷从筐里挑出最小的几个蛤蜊递给王谦。“这么小的也挖?”
王谦接过去看了看,“他挖的,我没注意。”
“小蛤蜊不值钱,挖了也是白挖。以后教他挑大的挖。”
王谦蹲在儿子旁边,把小的几个捡出来扔回滩涂上。“小山,你看,这么小的蛤蜊别挖。留着它长大,明年再挖就是大的了。”
“为啥?”
“跟打猎一样,小的不打,留着长大。”王谦又捡了一个小蛤蜊扔回去,“你挖大的,小的放回去。”
王小山蹲下来翻了翻自己的筐,把小蛤蜊挑出来扔回泥地上。挑完了,筐里的蛤蜊少了一半。
“心疼不?”王谦问。
王小山想了想。“心疼。但明年它们就大了。”
王谦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对。”
中午,杜小荷把带来的饼子掰了分给大家。王谦蹲在滩涂上就着水壶吃了两块饼,王小山坐在杜小荷旁边吃饼,一边吃一边看滩涂上的海鸟。梅梅在厚布上睡着了,小脸蛋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白狐蹲在梅梅旁边,身子挡着风,雪团和灰子挤在白狐肚子底下。
吃了饼,王谦又下滩涂挖了一会儿,挖了小半筐。王小山也下去挖,这回学聪明了,专挑大的挖,小的随手扔回去。杜小荷抱着醒了的梅梅走到滩涂边上,蹲下来看王谦挖蛤蜊。
“你也试试?”王谦递给她一个小铲子。
杜小荷把梅梅换了个手抱着,蹲下来。王谦指了个冒泡的孔,“这个,挖挖看。”
杜小荷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蹲下来用铲子挖。挖了两寸深,一个蛤蜊露出来了。她用手抠出来,在水洼里涮了涮。“还挺有意思的。”
“挖吧。挖多挖少都行。”
杜小荷又挖了几个,挖了半篮底。她挖得慢,但挖出来的都是大的,小的她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潮水开始涨了。王谦看了看滩涂边上漫上来的水,喊了一声,“走了,涨潮了。”
王小山正蹲在泥里挖得起劲,听见喊声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水已经淹过来一条线了。“爹,再挖一会儿。”
“不行。涨潮快得很,一会儿就淹到脚脖子了。走。”
王小山站起来,提着筐跟着王谦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滩涂上他挖过的地方已经被水淹了,水漫过泥地,上面的小孔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爹,水把滩涂盖住了。”
“涨潮了。明天退了潮再来。”
王小山点了点头,跑回岸上。杜小荷把梅梅背在背上,提着篮子往缓坡上走。一家人爬上缓坡,回头看了看滩涂,刚才挖蛤蜊的地方全被水淹了,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海水,平静得很,跟没事一样。
回去的路上,王小山蹲在路边不肯走。“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看潮汐,后天退得远,能来。”王谦说。
“啥是潮汐?”
王谦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你看,这是月亮。月亮绕着咱们转,它的劲拉着海水,把水拉过来拉过去。水涨了就是潮,水退了就是汐。天天都有,一天两回。”
王小山看着地上那个圈,想了想。“月亮为啥拉水?”
“天生的。就跟太阳为啥出来一样,没有为啥。”
王小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问,“爹,那白狐知道潮汐不?”
“白狐不知道潮汐,但她知道水涨了得往回走。狗比你聪明。”
“白狐比我聪明?”
“比你聪明。白狐知道深浅,你不知道。你往深水里走,白狐不干。”
王小山看了白狐一眼。白狐跑在他旁边,尾巴翘着,耳朵竖着,好像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王小山蹲下来把白狐搂住,“白狐,明天我不往深水里走了。”
白狐舔了舔他的脸。
回到家已经快傍晚了。杜小荷把蛤蜊泡在盆里吐沙,换了两回水。王小山蹲在盆边看蛤蜊伸舌头,伸出来一条白肉,他一戳就缩回去了,戳了几回不缩了。他抬头问,“娘,蛤蜊咋不缩了?”
“让你戳死了。”
“我戳死的?”
“戳了好几回,它累了。”
王小山站起来不戳了,蹲在旁边老老实实地看。
晚上杜小荷煮了一锅蛤蜊,蛤蜊开了口,白嫩嫩的肉露出来。王小山捞了一个剥开吃,嚼了两下说“鲜”。王谦也吃了一个,“比买的鲜。”白狐蹲在桌子底下,王谦扔了两个蛤蜊给她,她连壳带肉嚼了。雪团和灰子也分到了两个,蹲在角落里啃。
杜小荷坐在桌边,看着丈夫和儿子吃蛤蜊,梅梅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挖的蛤蜊——大概四五斤,按镇上价钱能卖一块多。不多,但这是全家一起挖的。
“明天还去不?”王谦问。
“后天去吧。明天得把挖回来的蛤蜊挑一挑,大的卖了,小的留着自己吃。”杜小荷说。
“行。”王谦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台阶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东边的山梁上。他抽了两口烟,听见屋里杜小荷在给王小山擦脸,王小山嚷嚷着“我自己擦”,梅梅醒了哭了两声又安静了。白狐趴在台阶下面,雪团和灰子挤在她肚子底下。他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屋里。
“后天还去。”杜小荷在给梅梅喂奶,头也没抬。
王谦笑了笑,坐在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