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了。
兴安岭的六月,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空气里弥漫着野花和松脂的甜香。院子里的老榆树长得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荫凉。白狐趴在树荫底下,四只小崽已经断奶了,三个多月大了,毛长齐了,壮实得很。雪团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满院子飞,鸡毛落了一地。雪球趴在台阶上打盹,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尾巴轻轻摇着。
王谦蹲在树荫底下,面前摆着一堆东西。他把从年初到现在的账本翻出来——其实没什么正经账本,就是几张纸,上面用铅笔记着收入和支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认得就行。
他先把今年春天的收入算了一遍。春猎打了三头野猪,狍子四只,鹿两只,紫貂三只,猞猁两只。野猪肉分了各家各户,剩下自己吃的和卖了的加起来,卖了差不多两百块。狍子肉没卖,都吃了。鹿茸没弄着,鹿血弄着了,泡了酒留着自家用。紫貂皮三张,猞猁皮两张,卖了四百多块。药材采了一大背篓,卖了一半留了一半,卖了一百五十块。人参挖了五棵,三棵五匹叶两棵四匹叶,卖了六百块。赶海和打渔的收入,这一趟去海边学艺加买船,虽然花了九百三,但自己也打了鱼卖了一百多块。还有去年冬天剩的一些钱,攒在一起。
他算了算,今年春天到六月,进账大概一千五百块。花销也大——买船九百三,去海边的路费吃住加上给老张的谢礼一百多块,家里添置东西花了几十块,给各家各户分肉送东西折合下来也有几十块。算到最后,手头还剩三百来块。
三百块不多。但船买回来了,这是最大的资产。船停在靠海屯码头,过几天就去开回来。开回来以后出海打渔就是自己的了,不用每次坐火车去海边。一条船能给他挣好几年的钱。
“当家的,算完了?”杜小荷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梅梅。梅梅快五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像藕节一样,一节一节的。她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根手指头往嘴里塞,嘬得吧唧吧唧响。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抱着,梅梅的眼睛跟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雪团转。
“算完了。”王谦把纸收起来,“手头还剩三百来块。”
杜小荷在他旁边坐下来,“够用了。家里粮食有,肉有,菜有,油盐酱醋也有。不怎么花钱。”
王谦点了点头。他蹲在树荫底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杜小荷把梅梅放在膝盖上,梅梅蹬着小腿,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白狐从树荫底下站起来走到梅梅旁边,低下脑袋闻了闻她的小脚丫子。梅梅伸手去抓白狐的耳朵,白狐往后退了一步,她又去抓,白狐又退了一步。梅梅抓不着,急得直哼哼。白狐趴下来,让梅梅摸到了她的耳朵。梅梅抓住白狐的耳朵不松手,白狐也不躲,就那么趴着,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下半年有啥打算?”杜小荷问。
王谦抽了一口烟。“过几天去海边把船开回来。开回来了以后,就出海打渔。一个月出海十来天,一天能挣一百多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多。加上赶海的,秋猎的,挖参的,算下来一年能挣不少。”
“船开回来停哪儿?”
“屯子后面的河套里。我打听过了,从海上开进河汊子,顺着河开上来,能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河套水深,能停船。我在河套边上搭个船棚,用木头搭,上面盖桦树皮,挡雨挡雪。”
杜小荷点了点头。“搭船棚的木头家里有,去年冬天劈的那些柞木,够用了。”
“够了。”王谦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再买点钉子就行。”
梅梅在白狐耳朵上摸了一会儿,松了手,打了个哈欠。杜小荷把她抱起来晃了晃,梅梅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杜小荷把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出来坐在王谦旁边。
“当家的。”杜小荷喊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王谦想了想。“比去年好。比前年好。比刚结婚那会儿好多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刚结婚那会儿,咱家啥都没有。就三间土坯房,一铺炕,一口锅,几亩地。你进山打猎,打到东西就吃,打不着就饿着。后来慢慢好了,盖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添了牲口。现在又买了船。日子是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王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以后会更好。”
“嗯。”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树荫底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白狐趴在旁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王小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戳着一片叶子。他跑到王谦面前,举得高高的给王谦看。“爹,叶子!”王谦接过来看了看,柞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是今年新长的。他把叶子还给儿子,王小山举着叶子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白狐白狐你看”。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雪团从院子里跑过来,跟在王小山后面追。追了几步摔了个跟头,翻了个肚皮朝天。雪球跟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追了上去。
杜小荷看着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跑,看了一会儿。“当家的,你说小山以后干什么?”
王谦想了想。“看他自己。他想打猎就打猎,想种地就种地。能念书就念书,能进城就进城。不勉强。”
“你想让他进城不?”
王谦抽了一口烟。“城里也好,山里也好,看他自己的本事。他要是有本事考上学校,进城上班,那是他的造化。他要是没那个本事,在屯子里打猎种地,也能过日子。我不强求。”
杜小荷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山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梅梅也聪明,比小山还机灵。以后要是能念书,就让他们念。念到哪儿算哪儿。”
王谦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过几天去把船开回来。开回来了,下半年好好干。攒够了钱,明年盖两间新房子,给小山一间,梅梅一间。”
杜小荷也站起来。“盖房子不急。先把船开回来,把渔打好了再说。”
王谦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中间朝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山梁后面是海,海边的码头上停着他的船。他又朝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山梁上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山神爷,海神爷,晚辈王谦好好干,求两位老人家继续赏饭吃。”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蹲在灶台边帮杜小荷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狐趴在灶台旁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