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王谦在码头遇见了船主老刘。
天刚亮，老张就带着王谦往码头走。码头上已经有人了，几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整理渔网，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船头上补船板。他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黑红色的胳膊，皮肤晒得比老张还黑，脸上的皱纹像海边的礁石，一道一道的，又深又密。他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往船板上钉钉子，一锤一锤的，锤得很稳。
“老三。”老张喊了一声。
那汉子抬起头，看见老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张，今天咋有空过来？”
“带个人来看你的船。”老张朝王谦那边努了努嘴，“山里来的，想买船。”
刘老三放下锤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王谦一遍。“山里来的？”
“嗯。兴安岭的，打猎的。”王谦说。
刘老三从船头上跳下来，在码头上站稳了。他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是常年拉网练出来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要买船？”
“先看看。”王谦说。
“行。”刘老三指了指身后那条船，“这就是我的船。跟了我十年了，没出过大毛病。去年刚修过，船底换了新板，发动机也保养过了。你看看。”
王谦走到船边蹲下来。船不大，木头船体，船身大约两丈长，一丈来宽，能坐五六个人。船体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但木板还很结实，没有腐烂的痕迹。他用手敲了敲船板，咚咚咚的，声音很实，不是空响。他沿着船板一路敲过去，从船头敲到船尾，每一块木板都敲了一遍。有几块木板颜色深一些，是后补的，但补得很平整，钉子钉得整整齐齐的。
“这几块补的？”王谦指着那几块颜色深的木板问。
“前年碰了一下礁石，蹭破了几块板。”刘老三蹲下来指着那几块补的木板，“我找镇上最好的木匠补的，用的是老榆木，比原来的板还结实。补完以后又用了两年，一点事没有。”
王谦站起来上了船。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船舱在船中间，不大，能放东西，舱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没有积水，没有霉味。船尾有一台发动机，不大，黑乎乎的，看着不算太旧。他蹲下来看了看发动机，油管、火花塞、拉绳，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发动机的漆掉了一些，但缸体没有裂纹，拉绳也顺滑。他拉了拉发动机的启动绳，绳子拉出来又缩回去，弹簧有劲，声音清脆。
“发动机咋样？”王谦问。
“去年秋天保养的。”刘老三说，“换了新火花塞，清了油路，换了机油。冬天没怎么用，一直放在船库里，没冻着。开春我试过两回，一拉就着，好使得很。”
王谦站起来看了看船舱里的网具。船舱角落里堆着一张渔网，网眼密密的，是打小鱼用的。旁边还有几个浮标，用泡沫做的，橙红色的，在船舱里滚来滚去。船头上挂着一个锚，铁做的，不大，但分量足，锚爪尖锐，能抓得住海底的礁石。船尾还有一个橹，木头做的，又长又宽，是用来摇船用的。发动机坏了还能摇橹回来。
王谦蹲在船尾看了看船舵。舵不大，木头做的，用铁箍箍着，连接在船尾的舵柱上。他转了转舵，舵叶跟着转动，很灵活，没有卡顿。他又看了看船底，船底被拖上岸放在几块石头上，能看见船底的木板。船底的木板比船身的厚一些，涂了一层黑色的防虫漆，漆还没掉完，大部分还覆盖在木板上。
“船底没漏过吧？”王谦问。
“没漏过。”刘老三也上了船，蹲在船底旁边，“我每个月都检查船底，有小裂缝就补，从来没漏过水。去年换了新板以后，一次都没补过。”
王谦从船上跳下来，在码头上站稳。他看了好一会儿那条船。七成新，不算新，但也不旧。木头船体，比铁皮船轻，比铁皮船好修。发动机能用，舵灵活，网具齐，锚和橹都有。他不懂船，但他懂木头。山里的木屋、木梁、木柱，他看了十几年，什么木头结实什么木头糟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条船的船板敲着声音实，没有糟烂的地方，补的几块板用的是老榆木，比原来的板还硬。这船不孬。
“多少钱？”王谦问。
刘老三看了看老张。老张蹲在码头上抽烟，没说话。“一千。”刘老三说。
王谦沉默了一会儿。“八百。”
“八百不行。”刘老三摇了摇头，“这船跟了我十年，没出过事。去年刚修的，光修船就花了小两百。发动机也是好的，网具也齐。八百我亏了。”
“九百。”王谦说。
刘老三想了想。“九百五。最低了。”
“九百三。”王谦说。
“成交。”刘老三伸出手。
王谦握了握他的手。刘老三的手很粗，掌心里全是茧子，硬邦邦的，像砂纸。握完了手，刘老三笑了，“你这人，砍价跟打猎一样，稳准狠。”
王谦也笑了。“山里人，不会说虚的。”
老张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成交了。老三，你把船契准备好，明天去过户。谦子，你明天把钱带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船。”
刘老三点了点头，从船上跳下来，把锤子捡起来继续钉船板。“这船我保养得好，你拿回去好好待它，它能给你干好几年。海上的活不容易，船就是命。船好你才能活着回来。”
王谦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码头往回走的时候，老张蹲在路边掏出烟袋锅子，递给王谦一锅。王谦接过去点上，两个人蹲在路边抽了一会儿。
“九百三，不贵。”老张说，“老三那条船我看了好几年了，他没舍得卖。他儿子在城里上班，不回来，他一个人干不动了，才想卖的。你要是去年买，得一千二。今年他着急卖，才降到九百。”
王谦吐出一口烟。“我不会看船，你觉得行就行。”
“行。”老张说，“我帮你看了，船板结实，发动机好使，舵灵活，网具齐。你拿回去再用个五六年没问题。就是发动机有点旧了，用个一两年得换新的。换新的也不贵，几百块。”
王谦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明天把钱带上，把船过户了。”
“行。”老张站起来，“明天上午去过户，下午我教你开船。”
两个人走回老张家。黑皮他们在院子里帮老张媳妇晒鱼干。黑皮把鱼干一条一条地摆在竹筛子上，摆得很认真。栓柱蹲在旁边翻鱼干，翻得均匀。大壮和刘建国在劈柴，大壮劈，刘建国码。李志刚蹲在院子角落里画画，画的是码头上停着的船。
王谦走过去蹲在李志刚旁边看了看。画得比以前好多了，船的形状画出来了，船头船尾舵和橹都画出来了。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刘老三的船，木头船体，七成新，九百三成交。”
“画得不错。”王谦说。
李志刚抬起头。“谦哥，船买好了？”
“买好了。明天过户。”
李志刚点了点头，继续画。
晚上，老张媳妇把昨天赶的海货煮了一大锅。蛤蜊煮开了口，蛏子煮得白嫩嫩的，海螺用牙签挑出来，螃蟹掰开壳，黄澄澄的蟹黄流出来，海肠子炒了一盘韭菜。六个人围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海鲜汤，就着苞米面饼子吃。黑皮吃了两碗蛤蜊，又剥了几只螃蟹，吃得满手都是黄。栓柱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每一只蛤蜊都咂咂嘴。大壮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刘建国吃了一只螃蟹，把蟹壳在桌上摆成一排，画了下来。李志刚喝了一碗汤，吃了几个海螺。
王谦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喝汤。蛤蜊汤鲜得让他想起山里的蘑菇炖鸡，各有各的鲜法。老张蹲在旁边，也端着碗。“明天过户完了，我教你开船。开船不难，学几天就会。主要是看风向，看水流，看天气。海上的天气跟山里不一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着，一会儿就起风了。你得学会看云，看浪，看海鸟。”
王谦点了点头，把老张说的都记在心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在海面上，海面银光闪闪的。远处的海浪还在哗哗地响，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他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上午过户，下午学开船。然后跟着老张出海打渔，学撒网，学收网，学看风向水流。学个十来天，差不多了就开船回去。船能开进河汊子里，顺着河开回屯子。以后出海就从河套里开船出去，不用每次坐火车了。他在心里排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在锅台上，走进屋里躺下。